边境的清晨,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
河口镇的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昨夜的雨把红河的水汽都逼进了镇子里。
黄文兴的杂货铺刚卸下门板,他蹲在门槛上,眯着眼朝河对岸望去。
对岸是安南的老街。
平时那边有法国人的哨所,偶尔能看到带着白色遮阳帽的法国士兵带着枪在河岸上巡逻、溜达。
但现在已经变了。
两天前,从对面响来了噼里啪啦的枪声,偶尔几声爆炸声。
枪声断断续续的响了大半天。
到下午两三点才渐渐平息下来。
黄文兴那天早早关了铺门,站在后院的台阶上,隔着红河朝对岸望去。
国人爱看热闹的,这是骨子里的脾性。
枪声响起来的时候,河口镇沿岸就陆陆续续站了不少人。
仰着脖子看向河对岸。
镇上的滇军军营也出动了穿军装的军队,荷枪实弹的守着大桥和河岸。
枪声彻底停歇之后。
对面就变了天。
法国人的旗帜不见了,换上了一面他们不认识的旗帜。
甚至有法国人逃到了这边。
引起了镇上居民的围观,询问对岸发生什么了。
第二天天亮,消息就传开了。
法国人在老街的哨所被独立军攻占了。
驻防的一个连队,一百多个法军士兵大部分被击毙。
仅有少数人逃过河岸,进入中国边境逃过一劫。
到了今天,老街那边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
“啥时候铁路能恢复哦,我这货都堆在货仓个把月了,每天都是钱啊。”
“好好的,打什么仗吗?害人不浅。”
黄文兴刚打开店铺营业,就听到了有人叫苦。
抬眼看去,是做出口生意的赵老板。
正在街对面,一脸愁容地边吃着米线边拍着自己的大腿。
这个赵老板,是镇上有名的出口商,专门做云南土特产出口安南的生意。
矿砂、牛皮、猪鬃、普洱茶、药材,都是从云南各地收上来,经滇越铁路运到海防,再转船出口到香港、南洋甚至欧洲。
这些年借着滇越铁路的东风,赵老板的生意做的是风生水起。
去年建了一套大宅子,黄文兴去看过,奢华的很。
从独立军在越北地区发起大规模破袭战后。
靠着滇越铁路做生意的商人们就遭老罪了。
滇越铁路像一根被反复拉扯的绳子,断断续续,时通时堵。
像赵老板,货全堆在了河口这里的货仓。
每天的租金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现如今,赵老板愁的连吃米线都不香了。
但他还不是最着急的。
河口镇上像他一样靠着滇越铁路做转口生意的商人,少说有几十家。
滇越铁路一通车,就成了一条流淌着真金白银的河。
沿线的商人,形形色色,如过江之鲫,多的数不清。
在这个时候的滇越铁路沿线,汇聚了来自全球各地的商人。
仅在被称为“小巴黎”的碧色寨车站,就有法、英、美、德、日、希腊等多个国家的商人开设的洋行、酒店、公司。
国内商帮更是主力,江西、四川、建水等地的客商在沿线城市建立会馆。
河口也从一个小码头,迅速发展为拥有20多家商店行号的繁华口岸。
而在这成千上万的商人中,也涌现出了一批翻云覆雨、名震一时的“大佬”。
当时最出名的,当属“顺成号”的周柏斋、周厉斋兄弟。
这可以说是当时滇南“天花板”级别的存在。
他们的生意做得极大,路子也极野。
在个旧开矿炼锡,几乎垄断了当时锡的出口环节。
代理海法商普利洋行的棉纱和亚细亚公司的煤油,在滇南地区独揽销售权。
甚至暗地里还做大烟买卖。
靠着垄断和胆识,顺成号成了滇南首屈一指的巨商。
周家能玩得这么转,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亦官亦商,周家几代人中不少都混进官场,把政商两道的资源拧成了一股绳。
这种生意模式,和黄文兴这类小商人,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了。
可以说,这条铁轨上每跑一列火车,沿线就有成千上万的人靠着它吃饭、发财。
现在铁路一停,大家的货都卡在路上,谁也走不了,当然东西也进不来,即便是黑白通吃的周家兄弟也同样如此。
大量做生意的人,如今天天在桥头上站着,朝对岸望,等着滇越铁路复通。
没有通就叹气,然后到处打听消息。
即便这些个消息毫无用处。
黄文兴自己也发愁。
自己和别人合伙也积压着几十吨的货物呢。
每天都在亏着钱,谁能心里舒服得去。
黄文兴叹着气,正要转身回铺子,忽然听到远处传来熟悉的汽笛声。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又朝河对岸望去。
真的是汽笛声啊。
滇越铁路的火车,在响。
“通车了?铁路通车了?”街对面有人喊了一声。
紧接着,好几家铺子里的人都探出头来,有人干脆跑到了码头边上,踮着脚尖朝对岸张望。
黄文兴也顾不上多想,几步走到码头边,混在人群里一起望着河对岸。
老街那边的铁轨上,确实停着一列火车。
车头冒着白烟,车厢上挂着几节平板车,上面堆着麻袋和木箱,看起来像是货物。
火车头的烟囱里正缓缓吐着白烟,像在喘气。
“真的通车了!铁路通了!”有人兴奋地喊道。
黄文兴心里也一阵激动,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铁路是通了,可对岸现在是什么个情况啊。
这让他一下子又没有了底来。
他正琢磨着,米线摊那边的赵老板已经扔下碗筷跑了过来,挤到人群前面。
扒着桥头的栏杆朝对岸张望,看了半天又退回来,脸上的表情又喜又忧:
“通了是通了,可对岸现在是什么情况谁说得清?这车过去了,货卸了,万一被扣了呢?”
桥头上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不是说独立军不打商人吗?”
“话是这么说,可谁见过独立军的人?万一他们不认法国人开的票子呢?”
“那也比堆在仓库里发霉强吧?我都亏了一个月了,再亏下去老婆孩子都养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