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刘峰骑着自行车,拐进东四那条胡同。
车轱辘轧过路面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但还没全黑,是那种介于黄昏与夜晚之间的灰蓝色。远处有几户人家已经亮了灯,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骑得很慢。
后座上空空的,什么都没带,思绪如同自行车的颠簸一样,他不是没想到这篇小说不受最广大年轻人欢迎,毕竟他小说里很多专业角度包括战役的内容,确实是给此时愿意了解这些的人准备的。
偏硬核的历史军事题材到底还是小众的。
但心理上这么想,事实真的发生了,还是有点失落的,尤其是配合了这宣传上的乌龙.....
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再想,他蹬快了两步。
来到家门口,附近那堵墙上居然底下漏了点血迹,他立马想起早上的事。
实在是那个鸭子死前与自己对视的样子有点难忘。
不对,平常这个点应该路上有人啊?
来到院门口,豁然开朗,围着一圈人。
里三层外三层,把院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有站着的,有蹲着的,有踮着脚尖往里看的,几个小孩儿挤在最前头,被大人扯着后脖领子往后拽。
人群中央,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的那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中间还夹着抽噎和咳嗽。
刘峰把车支在墙根,拨开人群往里走。
“让让,麻烦让让。”
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他,让开一条缝。刘峰挤进去,挤到最前头。
萧穗子蹲在院门口的青石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女孩大概五六岁,两条小辫子散了,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她把脸埋在萧穗子胸口,整个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哭得浑身发抖。
萧穗子一只手揽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低着头,下巴抵在女孩的发顶,所谓菩萨低眉,也不过如此了。
旁边有人在嘀咕。
“这也太狠了,养了那么久的鸭子,说杀就杀……”
“那鸭子小芳天天抱着喂,跟个宝贝似的。”
“我听说是王姨男人在厂里伤了手,想杀个鸭子补补……”
“那也不能骗孩子啊,说什么鸭子跑了……再说鸭肉值多少钱,又不要票。”
“少说两句吧,莫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骗也就骗了,让孩子知道了,这不更难受吗?”
“要我说,王姨也是没办法,一家子现在可能就指着她那点工资……和厂里的体恤金了。”
“我听说,是嫌小芳跟鸭子玩,耽误学习。前几天老师来家访,说作业没写完。”
“那也不能杀啊……”
“唉,日子紧,火气就大。”
“可孩子懂什么呀……”
刘峰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甚至让今天的心里的一口郁闷之气都吐出来点。
原来那只鸭子是太信任王姨了,所以才没挣扎,而王姨之所以早上撞见自己那神情.....
他脑海里闪过那面墙上沾血的标语,脸彻底冷下来,在众人的目视下走过去。
女孩哭得满脸都是泪,鼻涕也流出来了,糊在嘴边上。眼睛肿得像两个小桃子,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眨一眨的,往下掉。
“小芳?”
小芳没抬头,还在哭。
刘峰往人群外头看了一眼。人群边缘,王姨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块抹布,脸绷得紧紧的。
王姨往前走了一步,冲着小芳喊:
“别哭了!哭什么哭!妈就算错了,你也不许哭!咱别给他们看丑!”
小芳哭得更厉害了,整个身子都在抖。
人群里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叹气,有人在交换眼神。
刘峰看见了那些眼神,也有同情,但更多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没人真的在意那只鸭子。
没人真的在意小芳哭什么。
刘峰记得,小芳第一次当上少先队员后,戴着红领巾回来,那只鸭子就一直跟着她走,最后小芳为它戴上了红领巾,那一刻,仿佛丑小鸭变成了天鹅。
刘峰上前轻轻问她。
“小芳,告诉叔叔,那只鸭子,是你从小养大的吗?”
小芳抽噎着,点了点头。
“养了多久了?”
“三年......”
“鸭子叫什么名字?”
“小红。”
“小红死了,你难过,对不对?”
小芳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你哭,是对的,你要是连哭都不哭,那才不对。喜欢的东西没了,就是要哭的。”
小芳抽噎着,看着他。
“但是小芳,你听叔叔说一句话。”
“小红死了,是妈妈杀的。妈妈做错了吗?”
小芳愣了一下。
“错了,她不该杀小红。这一点,妈妈错了。”
“但妈妈不是坏人,她也有苦衷。”
“妈妈是着急。家里日子紧,爸爸在厂里累一天回来,妈妈在家里累一天。她看着你跟小红玩,她心里急。她急的是你。她怕你耽误学习,怕你将来跟她一样,一辈子在这胡同里转。”
小芳不哭了,愣愣地看着他,围观群众听着这话也愣住了。
“以后的事我们谁都不知道,但为了未来的事做了当下的选择,谁又知道对错呢.....”
刘峰想了想,站起来。
“来。”
他牵着小芳的手,往院墙根儿走去。那里有一块空地,长着几丛野草。
萧穗子站起来,跟在他们身后。
人群往两边让开,自动让出一条道。
刘峰在墙根儿蹲下来,用手扒开野草。土是松的,他用手挖了一个小坑,不大,刚好能放下什么。
“小芳,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吗?”
小芳摸了摸口袋,掏出了那根红领巾。
小红的尸体自然是找不到了,刘峰随手从那面墙下捡起了带血的小石头。
用红领巾默默地把石头包住,埋下,同时写下了小红死去的日子,嘱咐好小芳记住这件事,但不要怪妈妈。
然后便带着萧穗子默默离开了,人群自觉地为二人让开道路。
这时有人开始说话:
“看看,还是人家小刘会说话……”
“到底是大学生……”
“那可不,人家是作家……”
.......
回到家里,萧穗子这才看到刘峰抹了抹眼睛,坐在那点起了一根烟开始抽。
“今天书上了。”
“嗯。”
“结果比咱俩预想的还差.....”
“学校里我跑了去看,新华书店也看了看,结果都不太好。”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灭。
“环境变了,思潮也变了。搞这种宣传的方式自然是跟不上的。”
萧穗子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你自己也知道理论上会如此,何必和自己内心过不去呢,之前你思考地,用这本书产生影响力,在小范围内供文学界思考,应该还是能行的吧?”
刘峰吐出口烟圈,无奈道。
“可是这些故事,本来也不是只讲给他们听的,真正最需要的,也不是他们。”
“你看今天这事闹的,你说根本原因是什么?还不是王姨把气撒了一个鸭子身上,但问题是错在她吗?”
“是她不会表达!也无法真切地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述说生活的苦!我们这些文字工作者,不就是要让文字有力量,能表达他们吗?可最后写出来的东西,连他们都不看,岂不是无用功!”
萧穗子为刘峰倒了杯水,让他顺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