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师团长冈村宁次中将,指间夹着一支烟,烟已经燃到了滤嘴,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颤巍巍地挂着,随时要掉。
他没有弹。
他的眼睛盯着桌面,一动不动。
烟灰终于地落了下来,落在他的呢子军裤上,散成一摊灰。
他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只颤了一下,然后还是不动。
第101师团长伊东正喜中将,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他的手在抖。
不厉害,可看得出来,那两只手撑不住,指肚在桌面上一点一点地往前蹭,蹭出很细的声响。
他的脸色是灰的。
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的领口扣得死死的,扣到最上面那一颗,勒得脖子上的肉挤出来一圈。
第十四师团长川岸文三郎中将,靠在椅背上。
他是屋里唯一一个靠得这么松的人。
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一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半眯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被烟熏黄了的灰,和一道从墙角爬过去的裂缝。
他看了那道裂缝很久。
久到别人都以为他睡着了。
可他没睡。
他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敲得很慢。
敲的节奏,跟墙上那口挂钟一模一样。
墙上的挂钟还在走。
滴答。
滴答。
一下,又一下。
平日里这声响细若蚊蚋。混杂在电话铃、传令声、地图翻折声、靴子踩过地板的声音里,谁也不会留意它。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屋子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墙角煤炉里炭块爆裂的轻响。
静得能听见谁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静得能听见谁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又憋了回去。
而那挂钟的摆声,就像一把裹着冰的锤子,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不知过了多久,轻叩桌面的声响起。
笃,笃。
声音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轻得像有人用指节碰了碰一块木头。
众人循声望去。
长桌紧挨着墙角那盏没开亮的壁灯的地方,坐着一个人,他一直坐在那儿,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第12师团长,山田乙三中将。
他年纪最长,鬓角已经花白,两道眉毛又浓又长,眉骨压着眼睛,把那双眼睛遮在阴影里,脸瘦,颧骨很高,两颊的肉已经松弛下来,垂出两道很深的纹路,从鼻翼一直拉到嘴角。
他那只手还停留在桌面上。
枯瘦的,指节粗大的,手背上青筋凸起的一只手。
那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刚刚叩过桌面,此刻正平平地按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指尖下面,是一张摊开的上海市区图。
江湾镇那个位置,被人用红铅笔圈了一个圈。
圈画得很重,笔尖在纸上戳出了几道印子。
“诸位。”
山田乙三开了口。
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沙哑,可就是这么一个声音,让长桌两侧坐着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
目光齐刷刷地,从额头冒冷汗的佐藤健二身上移开,转向了这位老将。
“你们只顾着骂守备队,骂护卫队,骂宪兵司令部。”山田乙三慢慢抬起眼。
那双昏黄的眼珠像蒙着一层雾,浑浊,迟缓,看不出什么神采,可当那目光扫过众人时,却带着刀锋一样的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