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成捏信的手在抖,呼吸也变得悠长起来。
李世贤盯着堂哥的手,眼神逐渐恍惚,数息后,他问:“怎么了?”
大李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
未几,又腾地睁开眼,将信举至对方面前,然后指着其中两个字颤声道:
“殿下说,我们。”
“我们……”小李心头猛地一顿。
他瞬间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如果单干,自己将成为孤家寡人。
堂哥,已对储君心服口服。
“哥,老洪家什么德性,你我都心知肚明,这个我们也是分高低的,当年天国起事时,不也说我们吗?”
“可结果呢?”
“呵呵。”李秀成笑得很沧桑,他仍然在摇头,目光中的常熟城墙就像自己心中的倒影。
“老弟,永安建制封了五位王,而从东王到翼王,每个人都在争谁才是最大的那个王。”
“而真正最大的那个王,只能躲在宫里默不作声,最后被逼到墙角,却学会了杀人。”
“你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什么意义呢?”李世贤的心思根本不在于此,他只知道自己的权力要没了。
“唉。”大李叹了口气,“我是想说,国不可一日无主,否则像东王和北王的事仍旧还会发生。”
“我知道你想独霸一方,但幼天王不是天王,他不需要依靠别人,他自己就能灭了你。”
说着,李秀成又指了指那两个字。
“这个我们的份量,比天国任何时候的,都要沉。”
“老弟啊,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你可要想好啊。”
李世贤终于闭上了眼,然后从鼻孔里重重喷出两股热气。
许久之后,他开了腔:“那我们就是靠给官给好处才把队伍拉起来的,现在非得按他那套搞,谁会服?”
“搞到最后,人都跑光了,我们什么资本都没有,他更不会重用我们!”
李秀成没有再理堂弟,而是厉声喝道:“来人!去给城内传信,告诉钱桂仁,只要他放人,我们就退兵。”
“告诉他,以后大家一拍两散、再无瓜葛!”
李世贤闻言伸手抓住堂哥的胳膊。
愤然道:“你这是示弱!传出去不会再有人服你!”
李秀成挥手甩开堂弟束缚,脸色冷得像块冰,他指着常熟城冷声道:“你说的服,是像城中那个畜生的服吗?”
“你都不服上面的人,还指望下面的人服你?”
“你不是问我殿下会不会重用我们吗?你什么都不干,就想人家用你,换你亲爹来,怕也不会这么憨吧?”
这个理是对的,当下大多家庭都有好几个儿子,不干活哪个爹会喜欢?
就像船王唐正财,手底下那么多水手,不冒尖怎会得他重用?
鄱阳湖上,七艘炮舰一字排开,正乘风破浪,老唐从上船开始就一路骂到现在,“玛德!都给老子精神点,再把船开这么晃,晚上就甭吃饭了!”
英国佬已被撵走,这西洋炮舰没人会开,幸在容闳卖老脸,又从香港和上海淘了些退役水手来作教官。
还好是小吨位的船,练起来并不是太难,这也令太平军水师的战士们深刻感受到了自己与列强的差距。
一个水手悄声道:“我听说洋人还有几千吨的船,那么大怎么转向啊?”
另一水手偷瞄了眼唐正财,把嘴一撇:“转向倒不难,我听洋教习说,大船靠岸才伤神,咱们还差得远呢。”
前者闻言扮了个鬼脸,“那看来黑沙洲那艘八百多吨的炮舰,咱们暂时是摆弄不来喽。”
他们其实非常辛苦地。
比如今天,训练完后,刚回到湖口港便接到命令,要求其搭载水师陆战队前往镇江,配合第一旅攻打扬州。
如今镇江已克,李鸿章和冯子材在英舰和民船的帮助下全部涌去了上海。
不过也只跑掉六成,人太多了,全都挤在江岸边,一坨坨的。
太平军便用各种炮卡着英舰火炮的射程不停偷,以至镇江沿岸血红一片。
这一仗,彻底将淮军士气打垮,也令冯子材颓废不已,他的情报来源很有限,只能看塘报。
塘报上经常说,朝廷大获全胜,又在某地斩杀粤逆数千。
而镇江一战却让他产生了怀疑,那些穿着新式军服的太平军,和老长毛完全不是一个品种。
斩杀数千?
是不是说反了?
撤回上海的清军约有两万,淮军仅剩五千,而那些英国军舰也不再游弋于长江之中。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将镇江租界里的官员、商人和侨民转移至上海。
否则还能怎么办?
一个孤独的镇江已无足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