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三更前后。
良乡县城哗变初歇,大营乱象稍稍敛去,整座城池浸在一片死寂之中。
怀宁侯孙应元、兵部侍郎侯恂、兵科给事中周昌晋三位钦差,早已褪去绯色官袍,换作布衣巾帽,尽弃仪仗印信。
只携十余名精锐亲卫,混在扶老携幼、仓皇奔逃的流民里,自县城北门一处偏僻墙豁,悄无声息潜逃出城。
三人亲眼目睹大营崩乱、兵卒剽掠乡野的惨状,心知良乡已彻底落入溃卒掌控。
再多留片刻,便有身陷危局、身死名裂之祸。
一路上唯恐遭乱军游骑追袭,一行人不敢走平坦官道,专拣荒径野路绕行;
深宵暗夜,亦不敢明火举炬,只能摸黑潜行,沿途但凡望见村落烟火、撞见巡哨游骑,便立刻折道避让。
侯恂、周昌晋本是文臣,素来不惯鞍马颠簸。
然今时不同往日,良乡哗变祸生肘腋,固他们虽无边军骑士亡命奔逃的悍勇,却也咬牙控马,不敢有半分懈怠。
一路马不卸鞍、人不停步,在乡野间曲折奔逃整整六个时辰,片刻不敢停留。
兵变次日,五月初九,辰时初刻。
一行人堪堪赶在京师城门晨启的第一时刻,奔至外城广宁门下。
守门士卒核验贴身信物,确认钦差身份,连忙躬身开门放行。
众人不敢入城稍歇,径直策马穿城,直奔皇城而去。
待到巳时中,孙应元、侯恂、周昌晋三人满身尘土草屑,神色仓皇疲惫,步履匆匆入紫禁城平台殿,向御前奏报一桩惊天急情:
良乡勤王大营骤然哗变,乱兵破城据守,剽掠畿南乡野。
钦差身陷危局,只得弃城脱身,由小道潜归京师。
三人本是昨日清晨刚抵良乡,奉旨查办兵卒劫掠一案,当夜便逢大变。
仓皇出逃之际,面对两万派系混杂、各行其是的勤王大军,根本无从分辨哪一部率先鼓噪、何人暗中主谋,只能据实奏报大营尽乱。
至于各部归属、祸乱根源、首恶元凶,皆是茫然无据,无从细说。
平台殿内肃冷如寒潭,殿外侍卫按刀鹄立,周遭静得落针可闻。靴履踏过金砖,都漾起一缕清冷回声。
崇祯三年正月,东林首辅韩爌受袁崇焕案牵连罢相致仕,淡出中枢;
三月,次辅李标亦辞官离朝,老成持重的成基命接任内阁首辅。
时至五月,阁臣共五人:成基命、何如宠、钱象坤、周延儒、温体仁。
东林声势已然衰微,只剩周昌晋等少数东林言官坚守朝堂,虽仍有弹劾建言之责,却再无内阁票拟之权,难掌军国大计。
北疆局势更是岌岌可危。
己巳之变后金主力虽暂撤出关外,却依旧盘踞遵化、永平、滦州、迁安四城,虎视畿辅腹地。
督师孙承宗正调集九边精锐,筹谋反攻复城。
延绥吴自勉、宁夏尤世禄、固原等各镇边帅,各领镇中劲卒屯驻蓟州、遵永前线,撑起北疆御虏最重防线,分毫精锐都难以南调。
龙椅之上,崇祯捏着那封风尘浸染的急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面色铁青,胸中怒火翻涌,终是按捺不住。
他重重一拍御案,案上瓷盏震得哐然作响,厉声回荡大殿:“各镇勤王将士千里入卫、浴血守疆,朝廷发内帑供其粮饷、配其器械,待之不薄!
竟敢在畿辅腹地悍然哗变、破城囚使、割据县邑、劫掠乡里!这般行径,与流寇叛逆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