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透过澄心殿的窗棂洒在地砖上,泛起一层银白霜色。
易安盘坐于蒲团之上,双手结印置于膝前,胸膛随着呼吸平缓起伏。
心口处那抹淡金色花影已在药力与自身修为的双重作用下隐入体内,只在运功时于檀中穴位置隐约浮现轮廓。
“龙脉道种……”
易安内视丹田,只见原本枯竭的丹田中央,悬浮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淡金种子。
种子表面布满细密纹路,仔细看去竟是山川河流的微缩影像,正是镇岳剑吸纳的蜀州龙脉精气与传国玉玺残存国运融合所化。
此刻道种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缓缓旋转,每转一周,周身毛孔便自发吞吐天地灵气。
经经脉炼化后注入道种,再化为精纯真气散入四肢百骸。
这种自行运转的功法,已超出太平道典籍所载范畴。
陈抟前日诊脉时曾言,此乃“先天道体”雏形。
寻常修士需苦修数十年才能将丹田真气凝聚成丹,而易安因缘际会下,竟以龙脉国运为基,跳过凝丹直接孕育出道种。
虽只是雏形,却已具备自行修炼、改造体质的玄妙。
“可惜时间不等人。”易安收功起身,推开窗望向西方。
蜀州八百里加急军报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楚:
岷山黑气蔓延至绵州城外三十里,所过之处草木枯死、牲畜发狂。
碧火自地缝涌出,焚毁三村七百余户。
邪道尸体胸口的卒级令牌,与剑州悦来客栈所获一模一样。
更令人心惊的是,军报末尾附了一句。
黑气之中,隐约可见人形轮廓行走。
时序会这是要撕破伪装,以血祭之法强行定位蜀州洞天。
“易兄。”门外传来周娥皇的声音。
易安开门,见周娥皇身着素色宫装立于廊下,手中托着一方锦盒。
月光洒在她略显疲惫的面容上,这几日既要照料李煜,又要协理宫中事务,这位南唐国后眼中已有了血丝。
“国后深夜前来,可是有事吩咐?”
周娥皇摇头,将锦盒递上:“这是陛下让我转交的。”
易安接过打开,盒内铺着明黄绸缎,正中躺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青玉令牌。
令牌形制古朴,正面刻“如朕亲临”四字,背面则是南唐皇室特有的蟠龙纹。
入手温润,隐隐有灵气波动。
“陛下说,蜀州节度使王承斌是他旧部,持此令牌可调动蜀州驻军三千。”
周娥皇轻声道,“但他更希望易兄明白,令牌所代表的不是权力,而是信任。陛下信你能守住蜀州,守住那个可能改变天下气运的洞天。”
易安握紧令牌,沉默片刻后躬身行礼:“请转告陛下,易安定不负所托。”
“还有一事。”
周娥皇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陈道长让我转交的。他说抵达剑州前勿要开启,内有应对岷山异象之法。”
易安接过蜡丸,入手冰凉。
表面以朱砂绘着繁复符纹,正是陈抟独门的封禁术。
二人又交谈片刻,周娥皇嘱咐完行程细节后告辞离去。
易安回到房中,将令牌与蜡丸收入怀中贴身存放,又检查了一遍行装。
周娥皇所赠劲装已穿戴整齐,外层是南唐织造府特制的软甲,以金蚕丝混合玄铁细丝编织,可挡寻常刀剑。
镇岳剑悬于腰间,经过陈抟祭炼后,剑鞘上的山川纹路更加清晰,隐隐有龙气流转。
符箓分门别类收在皮质囊袋中,除常用的火球、定身、护身符外,还有三张陈抟亲绘的“破界符”。
一切准备妥当,易安盘坐调息,等待子时到来。
更漏滴至亥时三刻,澄心殿西厢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陈抟一身道袍立于院中,手中拂尘无风自动。
见易安出来,他微微颔首:“随我来。”
二人避开宫中巡逻侍卫,穿廊过殿,不多时来到皇宫西北角的玄武门。
此处是宫中杂役运送秽物通道,平日少有人至,守门的老宦官正倚在门房里打盹。
陈抟袖中飞出一缕青烟没入老宦官口鼻,后者睡得更沉了。
他推开侧边小门,门外早已备好两匹骏马。
马匹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正是大宛名驹“踏雪乌骓”,可日行八百里而不疲。
“此去剑州一千二百里,走官道需七日,但时序会必在沿途设伏。”
陈抟翻身上马,“我带你走一条捷径。”
“捷径?”
“地下暗河。”
陈抟一抖缰绳,两骑悄无声息没入夜色,“金陵城下有三条古河道,其中一条连通长江支流,顺流可直抵夷陵。从夷陵换马走陆路,三日可至剑州。”
易安紧随其后,心中暗惊。
地下暗河水流湍急、岔道众多。
且多有上古遗留的禁制阵法,寻常修士根本不敢擅入。
陈抟敢走此路,不仅是对地形了如指掌,更是修为通玄的体现。
二骑出城后沿江岸疾驰三十里,至一处荒废码头。
江边芦苇丛中藏着一艘乌篷小船,船头站着个蓑衣老者。
见陈抟到来,老者躬身行礼,一言不发撑船离岸。
小船顺流而下,约一炷香后拐入江边一处隐蔽岩洞。
洞内漆黑,老者点燃船头油灯,昏黄灯光照亮前方。
水道在此分岔,一条继续向前,另一条斜向下深入山腹。
“就是这里。”陈抟示意易安下船,“接下来的路,马车舟楫皆不可用,只能凭修为前行。”
二人踏入斜向下的水道,老者撑船退回岩洞入口,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易安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洞口已被某种障眼法遮蔽,从外面看只是一片普通山壁。
水道起初尚可容人直立行走,越往深处越狭窄,脚下水流也越发湍急。
石壁上长满青苔,触手湿滑冰凉,偶尔有水滴从头顶钟乳石落下,在寂静中发出清脆回响。
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传来隆隆水声。
转过一处弯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溶洞,洞顶高逾十丈,无数钟乳石垂下,在不知何处来的微光中泛着莹白光泽。
溶洞中央是一条宽约三丈的地下河,河水呈墨绿色,流速极快,撞击岸边岩石时溅起丈高水花。
“跟紧我。”陈抟纵身跃上河面,脚尖轻点,竟踏水而行。
易安运起真气紧随其后。
二人如飞燕般掠过河面,所过之处只泛起浅浅涟漪。
然而行至河心时,异变突生——
河水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
无数气泡从河底涌出,炸开时释放出刺鼻的腥臭味。
紧接着,水面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阴影,那是一个个人形轮廓,四肢扭曲,头颅以怪异的角度耷拉着。
“水尸。”
陈抟拂尘一挥,数十道金光射入水中,“此地乃古战场遗址,当年楚汉相争时有数万士卒溺毙于此,怨气千年不散。时序会竟能将它们唤醒……”
话音未落,水面炸开,数十具浮肿尸体爬上岸来。
它们皮肤泡得惨白,眼眶空洞,张开的嘴里满是黑水,发出“嗬嗬”怪响扑向二人。
易安拔剑出鞘,镇岳剑龙气迸发,淡金剑光横扫而过。
冲在最前的三具水尸被拦腰斩断,断口处没有血液,只有黑水流淌。
然而更多的水尸从河中爬出,转眼间已有上百之数,将二人团团围住。
“不能纠缠。”
陈抟双手结印,口中诵念真言,“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咒文一出,溶洞内骤然亮起刺目金光。
金光所过之处,水尸如冰雪遇阳般消融,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然而河中仍有源源不断的水尸爬出,仿佛无穷无尽。
“河底有东西在操控。”易安神识探入水下,立刻感觉到一股阴冷邪异的气息盘踞在河床深处,“是阵法节点!”
陈抟也察觉到了,眉头紧皱:“时序会竟在此地设下埋伏……他们料到我们会走这条路?”
“未必是专门为我们设的。”
易安仔细观察那些水尸的行动模式,“这些水尸苏醒已久,至少有三五日。时序会可能是在所有通往蜀州的要道上都布下了阻截手段。”
说话间,又有数十具水尸扑来。
易安不再留手,镇岳剑龙气全开,剑身嗡鸣声中,一道淡金色龙形虚影自剑尖腾起,冲入尸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