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它发芽、抽枝、长叶、开花、结果等等。
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在人眼前展示的问题了。
而是人亲身参与了每一个关口。
甚至之所以能做到这些事儿,就是因为人的努力。
那一个人又怎么舍得把它连根拔起?
“况且。”
火神往前走了一步,虚空在他脚下泛红,像踩在了烧红的铁板上。
“你就算想倒,也倒不掉了。
毕竟这些感悟已经跟如意长在了一起,就像你把种子种进了土里。
现在种子发了芽,根扎下去。
你想把种子挖出来,还不影响土地。
这跟白日做梦有什么区别?”
五色光纹从袁公身上爆闪出来,不是愤怒的那种闪,是恐惧的那种。
“你说什么?”
“我说,你趁早死了做白日梦的心。”
不等袁公发怒,火神又接着说道:
“还有你的如意早就活了,活的甚至比你这个主人还潇洒。”
这话落在虚空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砸在每个人的心上,重得像一座山。
狄云的咱们猛地从蜷缩中弹开,像一只被惊动的章鱼猛地张开了所有的触手。
王道林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那一拍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极致的空白。
袁公慢慢站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猴子蹲坐的姿势,是真正地站了起来。
矮小的身躯在这一刻显得无比高大,像一座被埋了千万年的山终于从地底拱了出来。
“你说,如意活了?”
“你没感觉到吗?”
火神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里那只三足鸟飞了出来。
绕着袁公飞了一圈,又飞回火神掌心。
“你的如意已经不是一个器物了,它是一个生命。
一个有自己意志、自己想法、自己想要去的地方、自己想要做的事情的生命。”
袁公的身子在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一种更本质的、像是根基被撼动之后才会有的抖。
他看着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合拢,像在确认什么。
对此,火神继续毫不留情的说道:
“不要露出这种怀疑的眼神,因为这种事情验证起来很简单。”
是真的很简单,毕竟死物不好测试。
可一个有着自己思想的活物,还不好测试?
那不开玩笑吗?
都不需要说别的,美、丑、好、恶是要一起上。
凡是有思想的生物,都不可能一视同仁。
“所以,到最后是我自作自受。”
“也不对。”
听到袁公的话,空心杨柳的柳枝又晃了晃,姿态优雅得像在跳舞道:
“是你生下并养育了他,而长大了的它想保护你。
但它不知道怎么保护你,所以它把你裹在了自己身体里。
你觉得你被囚禁了,它觉得它在抱你。”
这都已经不仅是不对劲了,而是纯纯纯粹的变态吧。
所以在这话音落下以后,四周陡然安静了下来。
安静到狄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安静到王道林能听到血液在自己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咱们在他们体内一动不动,更像一只被惊扰后僵住的虫。
而袁公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做出其他动作。
只是看着自己的双手手,看了很久,也沉默了良久。
那双眼睛里的五色光纹轮转,渐渐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缓。
像是在减速的齿轮,慢慢地、慢慢地,终于停了下来。
等光纹停止的那一刻,袁公的眼睛变得极其清澈。
清澈到不像一个活了几十万年的古老存在,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它想保护我。”
袁公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里的迷茫在一点点消融,像冰在阳光下慢慢化开。
“它觉得外面太危险了,所以要抱着我,不让我出去。”
这不向来都是父亲应该干的事儿吗?怎么他被儿子这么做了?
更不要说,“如意是没有心的。”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他的判断很有问题。”
火神的声音变得很温和,温和到不像一个掌管火焰的神祇。
“而你一直在想办法出去,一直在挣扎,一直在抗拒。
因此你越挣扎,它抱得越紧。
你越想出去,它越不敢松手。”
双方都用了错误的方法对抗,但偏偏都抱着为你好的心思。
这种心态上的错位,酿成今天的祸患真的很正常。
所以袁公沉默着闭上了眼睛,慢慢试着从头开始回想这一切到底是如何发生的。
也从头开始认知一切,包括天书一百零八,包括他这一路来的经历。
五色光纹重新浮现,但这一次不是从身周爆闪出来的。
是从他体内深处慢慢渗出来的,像地底的泉水从岩缝中慢慢渗出。
光纹的颜色也比之前淡了很多,但质地变了。
之前像盔甲,现在像筋肉。
之前是穿在身上的,现在是从肉里长出来的。
无内无外,无二无别。
空心杨柳的枝条轻轻晃了晃,姿态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看热闹,是欣慰。
像一个长辈看着晚辈终于想通了某个早就该想通的道理。
但更多的是庆幸,庆幸这个瘪犊子,真的在别人的点拨下明白了过来。
不至于一直把自己坑死,也把他坑死。
因此悠悠一声长叹。
“你终于明白了。”
在这类似于盖棺定论的结论下,袁公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看还在,但质地也变了。
之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现在是平视。
尤其是他看着空心杨柳,看着那截透明柳枝内部流淌的液态时光,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嬉笑,是一种极淡极淡。
像雨后初晴时,天边那一线光一样的笑。
“所以你不是来困我的,你是来看护我的。”
空心杨柳的柳枝顿了顿,像被人说中了心事。
“算是吧。
毕竟一方面你这个地方的确是个好地方,另一方面就是我也不打算继续掺和那些事儿了。”
空心杨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揭穿后的窘迫。
像一个人藏了多年的秘密,终于被人翻了出来。
没好气的说道:“不然你以为空心杨柳和无心菜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是因为地方特殊,他们吃撑了陪人在这儿玩过家家。
所以袁公的笑容大了一些,但还是淡的。
像春天第一缕风吹过湖面时漾开的那一圈涟漪。
毕竟,“那你能帮我跟它说说话吗?”
袁公指了指虚空中的某处,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指什么道:
“我跟它说了这么久,都还是不理我。”
转头看向空心杨柳,他小心翼翼的说道:
“而你说的,它应该能听到。”
空心杨柳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根透明柳枝从虚空裂缝中完全抽了出来,不是一根,是两根、三根、四根、五根。
五根柳枝垂落在虚空中,姿态各异。
有的像在招手,有的像在鞠躬,有的像在沉思。
“你不用跟它说话。”
空心杨柳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孩子睡觉。
“你只要不挣扎了,它自然会松手。”
袁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不大,猴子的手。
指节分明,指尖微曲。
五色光纹从指尖渗出来,细细密密的。
像蛛网,又像叶脉。
他看着那些光纹,看着它们在皮肤上流转、明灭、呼吸。
然后,“我做不到放弃挣扎。”
说完以后,袁公的眼眸微抬。
火德则露出了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
只听道:“他既然是无心菜,那我就给他一颗心。”
叮,袁公唤出了如意。
不是如意法术,而是如意本身。
是用他的一切精心培育,从他身上长出来的如意。
而当如意出现在他手中的那一刻,整个虚空都变了颜色。
或者说,所有的色彩完全褪去,只留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在这里面,一道无色的光芒闪烁着。
不是没有颜色,而是所有颜色都在同时出现、同时消失。
快到来不及分辨,快到只能感觉到一种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