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随心,再大些,再小些。”
袁公的声音落下来,虚空中没有任何变化。
他等了片刻,又念了一遍。
这次声音更沉,像把石头丢进了深潭。
依旧没有变化。
原本如意的法术,这回变得一点都不如意。
甚至连为什么不如意都不知道?
五色光纹在袁公身周颤了颤,像一盏被风吹动的灯。
所以,“你看。”
空心杨柳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腔调,像整个天地都在叹气。
“不是我不让你走,是你自己把自己锁死了。
甚至还引来了无心菜,把我连累了。”
听到这怨气满满的声音,袁公一时无言。
火神则没有看有些垂头丧气的袁公,只盯着那截从虚空裂缝中垂落的透明柳枝。
柳枝通体澄澈,内里流淌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液态的时光,又像凝固的空间。
火神注视了很久,久到狄云以为他要把那根柳枝看穿。
“有意思。”
火神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考古学家挖到古物时的兴奋道:
“猴子,我问你,你是不是打算练成无色界?”
听到火神的话,袁公意无语的说道:“火德。”
这是火神的名字,是他最开始的名字。
“你脑子有病吧,谁想练成那玩意儿?”
顿了顿,他吐槽道:
“当年黑龙天那家伙为了搞这个玩意儿挑战天帝,都把自己都搞得走火入魔了。”
“我当然知道这事。”
火德点了点头说道:“毕竟后来你我在其中捞了不少好处。”
“拉倒吧,最大的好处还不是让敖家的人给抢跑了。”
对于这一点,袁公的怨气就更满了。
尾巴甩了一下,像在驱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道:
“不然四海这个当年大家都看不上的末流之地,凭什么变成了如今的天下万水之源?
更让他们一直霸到现在。”
四海当初真的没人看上。
毕竟天下万水流入四海,好听一点叫万川归海。
难听一点,不就是垃圾汇聚地吗?
这就好比有人在上游撒尿,哪怕经过了不少的河流,早就把这点尿给稀释没了。
但下游的人知道了,还是会膈应。
而四海里面的生物知不知道这种事?
废话,谁不知道?
那他们为什么不禁止这种事儿?
那就更废话了,因为他们打不过啊。
所以,四海是当初的败者组汇聚地,更是天下万水的下水道。
可偏偏就是这个大家当年都看不上的末流之地,摇身一变成了天下绝无仅有的灵秀之地。
还凭借着四海无量承载了不知道多少福地洞天之处、钟灵毓秀之所。
更让敖家借着这股势头,从败者组一路杀回了胜者组。
嗯,这件事儿里面袁公当年搅弄了不少的风雨。
所以,“得了吧,当年就是你不放手,你觉得你能干得成这事?”
听到袁公的吐槽,火德扎心道:
“更何况,你也不看看自从敖家办成了这事之后,让人折腾了多久。
就算是现在,都动不动被人踩两脚。”
“哼,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
袁公冷哼一声,尾巴在身后甩了个圈,像在画什么古老的符文。
“他们要是得了这么大的好处,还敢高调行事。
那帮混球在四海画地盘的时候,哪里会止步于只拿走那么一点点。”
说到这里,他的那张猴脸上很明显能看出一抹狡黠。
“甚至还主动露出破绽,被打的还没有开始娇纵,就沉稳下来。”
袁公的目光落到火德身上,嘿嘿嘿笑道:
“这其中你小子可是出力不小,毕竟那龙王三子可是你打死的。
要知道,那可是一条真龙,还是敖家刚起来的时候诞生的真龙。
集天地时运于一身。”
他当年是在万川归海这件事儿里面搅风搅雨,但哪里比得上火德的脾气暴躁。
一出手,直接把人家最有潜力的后辈拍死了。
这仇恨拉得,比什么阴谋诡计都好使。
毕竟谁让他是水,火神是火呢。
“当年的事儿各有难处。”
听到这件事儿,火德叹息一声道:“还是先聊聊你的事儿吧。”
他指了指四周这无垠的天地,语调极为奇怪的问道:
“如果你不想练成无色界的话,干嘛把这儿填满了?”
虽然很不满意火德转移话题,但事关自己到底为啥被坑的动弹不得。
袁公还是不解的问道:“什么把这填满了?”
听到这话,火德更奇怪了。
毕竟,“你这如意,不是被锁住、困住,而是被喂饱了。”
听到这话,袁公猛地抬头,那双眼睛里五色光纹剧震道:
“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如意不是被什么东西给镇压给在这儿。
而是纯粹被喂撑了,甚至早早地被喂的快要吐了,以至于自己动弹不得。”
火神转过身,重新看向袁公,一字一句地强调道。
说完,掌心里那团金色的火焰再次浮现。
三足鸟在火焰中翻飞,发出细微的鸣叫。
详细的举例解释道:“就像一个瘦子跑起来,肯定比胖子更轻盈,速度也更快。”
听到这话,袁公的尾巴猛地甩了一下,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你在跟我开玩笑。”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你什么时候没跟我开过玩笑?”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虚空中的温度骤然攀升。
狄云和王道林同时后退了一步,不是自己想退的,是身体替他们做了决定。
因为咱们在他们体内缩得更紧了,像一颗被烤干的豆子。
空心杨柳的柳枝轻轻晃了晃,姿态像一个看戏的老者在摇扇子。
以及,“他说的是真的。”
空心杨柳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和对于袁公完全没认识到自己到底在干啥的不满。
毕竟,“你这些年往如意里填了多少东西,心里没点数?”
它为空心杨柳,拥有镇压宇内之力。
最擅长的就是空间之道,自然装东西这一方面也很擅长。
可跟袁公比起来?
再怎么广阔的有形空间,能够比得上无形的思想?
所以袁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办法,他已经数不清这里面到底填了多少东西。
甚至填了多少回,他都记不得了。
毕竟凡是在他这里领悟过一百零八法术的人,所有的感悟都被他复刻了一份填进了如意里。
而且就算不能领悟一百零八,其他方面的感悟,他也是照收不误。
那自从这一片袁公洞府建立距今过了多久?
这么说吧,袁公最开始的时间单位是时代。
没错,不是几千年,几万年,几十万年。
而是一个时代的历程,作为一次记录。
从第一个走进洞府的人,到如今的王道林和狄云。
这中间隔了多少个时代?
如意是容器,但它能够装得下这么多无形无质的思想?
更不要说,袁公填进去的这些东西还在自动生长。
因为思想这东西互相碰撞之间,是真的能做到。
你有一个苹果,我有一个苹果。
互相交换后,大家就有了三个苹果的。
“所以你出不去了。”
火神的声音不轻不重,像在陈述一个天气很好的事实。
“不是有东西堵住了门,是你在屋里堆了太多东西,把自己挤在了墙角。
甚至你本身就是这些东西。”
因此袁公沉默了很久很久。
蹲在虚空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
五色光纹也已经收敛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层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东西贴在皮肤上。
像一件穿了太久已经被洗成纱的衣服。
“那我怎么办?”
袁公开口了,声音里的锐气仿佛被什么东西磨平了。
露出了底下更古老、更沉寂的质地道:“把这些感悟都倒掉?”
“你舍得?”
袁公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因为他舍不得。
毕竟那些感悟不是他的,但每一份都是他亲眼看着长出来的。
就好像一个农人,种子虽然是从别的地方得来的,
可从头到尾的育种、施肥、除草,乃至于灌溉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