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明长老听完这话,手中的念珠停了一瞬。
“梦?”
面对这个结论,他没有驳斥,也没有认同。
只是手中的佛珠又开始拨动,而且速度快了不少。
珠子相碰,发出细碎,如雨打荷叶的声响。
然后,“你说是梦,那谁在做梦?
谁又会醒来?”
佛印咧嘴一笑道:“师父考我?”
“考你?”
法明长老哼了一声道:“我是怕你把师侄也带进沟里去。”
自己掉沟里,甚至把全寺都带着掉进沟里,都还能想办法解决。
因为关起门来,大家都是自家人。
可把一页书也带着掉进沟里,大乾金山寺那面可没法交代。
没办法,衣钵本就代表着传承。
因此能来迎接衣钵的弟子,也可以视作接受传承。
换句话说,这种人都是接班人。
把别人的接班人给搞废了,不要说还能保持现在连衣钵都可以互换的交情。
以后一见面不分生死,都能算对方涵养好了。
毕竟寺里面的下一代领头人,甚至寺庙的方丈,都能想办法找一找。
但一个能够传承衣钵的人,对于现在的修行界来说,运气是真的大于努力。
所以法明长老这话虽未说全,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桌面上。
对此,佛印赔笑道:
“师父,我这次真有把握。”
不等法明长老开口质疑,一页书也开口道:
“长老放心,弟子修的是愚痴之法,本就身在沟中。”
声音不高,却像钟磬余音。
稳稳地落在禅房,扫清了房间之中的疑虑。
半息过后,法明长老叹了口气道:
“你们这些年轻人,还真是在修行之路上有想法。”
这世道真是变了。
搁在他年轻那会儿,修行讲究的是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走错一步都要在佛前忏悔三日,生怕一步错步步错。
到头来,误入歧途还不自知。
可现在这些年轻人呢?
一个比一个敢往险处走,一个比一个敢往深处探。
仿佛那悬崖峭壁不是绝路,而是登天的捷径。
也不知道是他们胆子太大,还是自己这把老骨头太过谨慎。
本来看一页书这一副清净佛子的相貌,还以为是个稳重的。
结果从根子上,就比佛印还不管不顾。
至少佛印折腾之前,还要掂量掂量自己兜不兜得住。
明知而为,可世上又有几人能够明知,还甘愿执迷。
“师父。”
佛印的声音,把法明长老的思绪拉了回来。
抬眼看去,只见自己的徒弟正襟危坐。
一副严肃认真,仿佛正在讲述什么真理的样子。
“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
他沉声说道:“可这件事,我琢磨了很久。”
“你琢磨了很久?”
法明长老挑眉道:“你从太玄之地回来才多久?”
要是他没记错,有一个月吗?
所以,“我还没进太玄之地的时候,就在琢磨了。”
听到这话,法明长老手中的念珠又停了一瞬。
斜眼看着佛印连续道:“没进去的时候就在琢磨?
那你在太玄之地的时候,也在琢磨这事儿?
今天的事你也早有所料?”
且不说太玄之地是什么地方?
进去就出不来,或者说,再也不想出来。
佛印居然还有余裕在里面琢磨事情?
因此,“师傅你着实高看我了。”
听到自家师傅的问题,佛印苦笑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少见的懊悔。
“我要是能算的这么清,事情怎么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
他又不是什么只顾自己爽,就能把师门所有人当劈柴烧的家伙。
说完以后,不等法明长老发问。
佛印轻声道:“师父可知,我在太玄之地的时候。
一开始也和旁人一样,被那股力量牵着走。
经文一页一页地看,图谱一幅一幅地参。
心里头除了那些妙理之外,再也装不下别的。”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因为我修着修着那些经文,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佛印咧嘴一笑:“我想起我出门前,答应给阿七带一坛镇江的香醋回去。”
法明长老:“……”
一页书:“……”
禅房里安静了三息。
法明长老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老了。
毕竟他实在无法理解,在那种随时可能永沉太玄的紧要关头。
让佛印清醒过来的动力,居然是一坛醋。
“阿七那小子,嘴刁得很。”
佛印浑然不觉师父的复杂心情,自顾自地说道:
“他指定要镇江的香醋,说别处的都不正宗。
我要是没带回去,他能念叨我三年不说。
以后再想找他借银子或者办事儿,那可得大出血呢。”
法明长老闭上眼睛,默念了三声佛号。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太玄经那股力量,其实没那么可怕。”
佛印的声音透着一股看破的意味。
“或者说,它可怕的地方在于,会把人的一切都吞掉。
可吞掉归吞掉,它也是需要消化的。
而如果人心里头,有一件怎么也放不下的事。
它就如蛇吞象。”
听到这里,法明长老睁开眼,目光微动。
“吞不干净?”
“就是吞不干净。”
佛印点头道:“越是放不下的,越吞不干净。”
顿了顿,看向一页书,佛印举例道:
“就像摩睺罗伽为什么痴?
不是放不下,也不是不能放,是不想放。
所以太玄之变,不出不想。”
法明长老沉默了,毕竟佛门曾有一桩公案。
有僧人问赵州禅师:“如何是道?”
赵州答:“墙外的。”
僧人说:“不问这个。”
赵州说:“问哪个?”
僧人说:“问道。”
赵州说:“道在墙外。”
不在经,不在禅房,不在蒲团。
就在墙外面,在那些看似平常琐碎,放不下的事情里头。
如佛印放不下送醋,所以能从太玄之地走出来。
那旁人呢?难道就没有放不下的?
怎么可能,谁没有一两件放不下的事儿。
因此,“你说的这个。”
法明长老斟酌着措辞道:“靠谱吗?”
佛印笑道:“师父,您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不靠谱过?”
法明长老看了他一眼,完了,接话接快了。
干咳一声,他识趣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师父,我的意思是,”
佛印正色道:“太玄经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它让人忘。
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忘了心里头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可如果。”
他笑意盈盈的看向一页书道:
“如果一个人,本身就修的是不忘的法门呢?”
法明长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页书仍是那副平静的模样。
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寻常的佛法参研。
“长老。”
一页书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弟子修的愚痴之法,说穿了其实很简单。
就是不躲,不逃,不放下。”
“不躲,不逃,不放下?”
“是。”
一页书点头道:“世人都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可弟子觉得,既然已经在苦海里了,回头做什么?
不如往前游,看看这苦海到底有多大、多深,有多苦。”
最简单的例子,沉迷女色我愿意,而且走到最后无怨无悔。
所以法明长老盯着他看了许久,无语道:“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请长老指教。”
“这叫找死。”
一页书微微笑了笑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而且弟子觉得修行这件事,本来就是在找死。”
法明长老张了张嘴,还是摆摆手道:
“罢了罢了,我说不过你们。”
毕竟不论是佛印,还是一页书现在的样子他都见过。
那是以前的自己,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也没有什么是不敢想的。
天下之大,处处可去。
佛法之深,桩桩可证。
翻山越岭参访知识,风雨无阻行脚参禅。
龙潭虎穴不过等闲,奇经异典皆敢亲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