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夫将视线从对面年轻人手边的玻璃杯移开,指节在光洁的桌面轻轻叩了两下。
“我的母亲来自印尼。”
他忽然开口,语速平缓,“童年在那里度过时,我看过不少港岛来的喜剧片。”
他停顿片刻,摇了摇头,“说实话,很难投入。”
颜维明只是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
半小时在沉默中流过。
杰夫终于放下那叠装订整齐的文件,端起已经温凉的咖啡喝了一口。
他的眉头从始至终没有舒展过。
“三千万预算?”
他问,目光落在策划书的数字上,“扣除你的各项费用,实际能用于拍摄的只有两千多万。
这意味着你请不起任何有票房号召力的喜剧演员。”
他列举了几个当红的名字,每一个的片酬都足以吞噬大半的制作经费。”现在的市场,观众习惯为熟悉的面孔走进影院。
除非是纯粹的恶搞片,否则……”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剧本的某一页,“四个主角,戏份均等?焦点会被稀释。
这不太符合目前的成功模式。”
年轻人迎上他的目光。”剧本里的角色,并不需要明星光环来支撑。”
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杰夫的嘴角。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皮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这个来自东方的导演显然对本地喜剧市场的运作规则生疏。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项目搁浅的结局。
“方向如果错了,努力只会加深错误。”
他最后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劝诫还是单纯的陈述。
颜维明依旧只是点了点头。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更厚的一摞文件,平整地推到桌子对面。
“我明白。”
他说,声音平静无波,“但我仍然希望尝试。”
杰夫注视他片刻,终于伸手接过了剧本。
他重新翻开第一页,阅读的速度很慢,目光逐行移动,如同在 ** 某种陌生的密码。
窗外的光线渐渐偏移,在他紧锁的眉间投下一道深刻的阴影。
玻璃杯底磕在桌面的轻响里,颜维明站起身。
对面那位华纳的先生——杰夫·沃特森,指节敲着那份剧本的封面,嗓音里掺着西海岸阳光晒过似的笃定。”你得先看看这儿什么能卖钱,李。
找几个懂行的人写本子,比你在故纸堆里琢磨强。”
有些话像旧衬衫领口的硬刺,磨得人不舒坦。
但颜维明只是弯了弯嘴角。
人海里浮沉的沙砾罢了,推开这扇门,谁还记得谁的脸。
他整了整袖口,“你的道理我听见了。
可路,我还是想照自己的步子走。”
“那么再见,沃特森先生。”
“祝你好运。”
杰夫耸耸肩,目光已经落回桌上的文件。
假惺惺的腔调。
颜维明转身握住门把,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
就在这一刻,走廊由远及近炸开一串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脆响,门被一股力道猛地推得撞向墙壁。
托比·艾默里奇的身影堵在敞开的门框里,气息微喘,额角有层薄汗。
“李?这就要走?”
没等颜维明开口,杰夫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快得像抢答:“剧本我翻了。
坦率说,华纳投不了。”
颜维明朝门口的托比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托比的视线在杰夫脸上停了半秒,随即朝颜维明偏了偏头。”借一步说话。”
接待室的百叶窗滤进午后稀薄的光,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沉。
两把高背椅相对,托比推过一杯清水,玻璃壁凝着细密的水珠。”风声我听到了。
看衰的人不少。”
他十指交叠,搁在膝上,“可我不信那个。
同一个故事骨架,换双手就能长出不同的血肉。
更何况——”
他顿了顿,“一个敢押上两千万的人,总不该是奔着沉船去的。
我看重这份胆识。
华纳可以入局。”
颜维明端起水杯,指尖传来沁人的凉。
果然,聪明人哪里都不缺。
赌注摆上台面,自然有人能嗅出背后的筹码。
“目前还差三百万缺口。”
颜维明放下杯子,水纹轻轻晃了晃。
托比笑了,笑声短促。”三百万?这点数目,我个人都拿得轻松。
太少了,李,不够有分量。”
“迪士尼已经填了三百。”
颜维明迎上对方的目光,“华纳若想压过一头,五百。
这是我能给的全部额度。”
沉默像滴入水中的墨,缓缓洇开。
颜维明等待了几次呼吸的时间,才缓慢颔首。
“可以。”
托比·艾默里奇嘴角扬起一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