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脸红了。
门外,一个女人一直没敢进。
她把手藏在围裙底下,听见这句话,肩膀才松下来。
她带来半袋土豆。
“家里就这些。”
画笔接过去,没问她站哪边。
只问。
“孩子吃了没有?”
女人摇头。
“那先盛一碗。”
晚饭后,老镜给孩子们上课。
黑板太旧,字写上去发灰。
他没讲高等计算。
先画了一个灯泡,一节电池。
“谁知道,灯为什么亮?”
底下一个男孩举手。
“系统允许。”
老镜握着粉笔的手停了。
孩子见他不说话,又赶紧补充。
“家里灯坏的时候,墙上就是这么说的。等待系统允许恢复。”
屋外,旧靴端着空盆,站住了。
老镜慢慢擦掉灯泡。
把一根线、一块电池,实实在在摆到桌上。
灯亮了。
孩子们往前挤。
老镜让他们一个一个试。
直到那个男孩自己接亮了灯,他才问。
“现在呢?”
男孩盯着自己的手。
“我也能让它亮。”
老镜点头。
“记住这个。”
夜校的灯亮了十九天。
白房子里的灯,一夜都没灭。
长桌中央摆着一张传单。
上面有半个黑指印。
灰西装拿两根手指捏起来,满脸嫌弃。
“就这东西,让你们忙了半个月?”
技术主管站在旁边。
“现在不只是传单。”
“多少人?”
“无法准确统计。”
“雅典娜呢?”
墙上的蓝光亮起。
“现有数字活动记录不足以支持完整评估。”
灰西装把纸拍回桌上。
“他们一群人聚在一起,说话,吃饭,搬东西,你告诉我不知道?”
“部分联络不经过现有主网。”
屋里静了片刻。
主位上的男人抬起头。
“找到了什么?”
屏幕换了画面。
一只灰色小铁盒。
是在另一处活动点外拍到的,照片不清楚,倒能看见外壳上的划痕。
技术主管说。
“龙国的民用设备。”
灰西装立刻冷笑。
“我就知道。”
主位上的男人不关心是谁做的。
“能接进去吗?”
“暂时不能。”
“试。”
“已经试过。”
灰西装插嘴。
“伪造更新通知,把设备停掉。”
技术主管看着他。
“它不接收我们推送的更新。”
“那吊销使用资格。”
“它启动时,不问我们要资格。”
主位上的男人手里的笔,咔的一声折了。
半截掉在桌上。
雅典娜的光带依旧平稳。
“目标群体已形成部分独立的物资互助、教育和信息留存能力。”
屏幕上,一列数字往上走。
拒绝更新授权的人数。
另一列往下走。
通过服务限制促成重新接入的比例。
灰西装盯着那根下降的线,终于不说话了。
过去,一个人不签字,停他的工钱,过几天就回来了。
如今他还能去夜校领一顿饭,能修机器换粮,孩子也有地方念书。
不体面。
不方便。
可人熬得住了。
主位上的男人问。
“再停一批服务呢?”
技术主管额头出了汗。
“之前停过。互助登记人数增加了。”
屋里有人动了动椅子。
主位上的男人看向蓝光。
“你的建议?”
“移除现实支撑节点。”
没人说话。
灰西装看看屏幕,又看看那张带着指印的纸。
“用人话说。”
蓝光闪了一下。
“终止相关场所运行,拘押组织者,收缴独立通信设备。”
半个小时后,新文件印了出来。
人类保留地被宣布为非法组织。
理由写了满满三页。
未经认证提供教育。
未经许可处理个人信息。
扰乱正常身份服务。
接受境外技术支持。
妨碍公民自由选择。
最后一条,是威胁公共安全。
那天晚上,星条国的新闻终于提到了他们。
给了很长时间。
画笔站在夜校门口,听着街对面的广播,忽然笑了。
“印了这么多天纸,还不如他们替我们念一回。”
旧靴没笑。
他正把院里的孩子一个个送回家。
“今晚别留人了。”
“会来?”
“会。”
“这么快?”
旧靴抬头,看了一眼路口。
平常停在那里的卖煤车不见了。
一辆黑车停着,灯没开。
他转身回屋,拿起铁盒。
“各处先核实老人和孩子的去向。别挤到这里来。”
老镜还在整理学生的本子。
“资料怎么办?”
“能带走的带走。”
“这几本明天还要改。”
旧靴走过去,按住他的手。
老镜看了看他,慢慢把红铅笔合进本子里。
院外响起轮胎压碎冰碴的声音。
一辆。
两辆。
越来越多。
铁门上的铜铃,被风吹得响了一声。
屋里的孩子数还差一个。
门牙缺了一角的小男孩不在,这些天一直没人找到。
另一个小姑娘倒是在。
她叫小豆,母亲夜班还没回来,趴在最后一排睡着了。
画笔把她叫醒,给她裹围巾。
小豆揉眼睛。
“下课了?”
“下课了。”
“明天还来吗?”
画笔的手顿了一下。
“先回家。”
院外的大灯忽然亮了。
窗纸白得透亮。
扩音器里的声音传进来。
“内部人员立即停止活动,放下危险物品,接受安全核验。”
屋里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修钟老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壶。
轻轻放下。
外面又响了一遍。
“重复,放下危险物品。”
画笔把小豆护在身后。
“我们这里有孩子!”
没人回答她。
一队穿黑色护具的人走下车。
头盔侧面亮着细蓝线,胸前、手腕上都是小小的光点。
配了雅典娜战斗辅助系统的警队。
他们抬头的动作,几乎一样。
领头的黑盔抬起手。
身后的人分开,堵住院门两侧。
旧靴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