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眼镜说不出话。
工人走了两步,又回头。
“别站路当中,后头拉货呢。”
一辆煤车从他身边擦过去,溅了他半裤腿黑水。
回来时,他把剩下的传单往桌上一放。
“他们根本不理解。”
旧靴正给自己的鞋底钉钉子。
“你理解他没有?”
圆眼镜一怔。
“他骂我。”
“他一宿没睡,家里等着饭。你拦住他,说你为了他。”
旧靴把钉子按好。
“搁我,我也烦。”
“那怎么办?”
“先问问人家欠没欠工钱。”
第三天,传单改了。
纸上不再只有三句话。
多了个地方,多了个时间。
失业的可以来登记手艺。
不会填申诉表的,有人帮忙。
孩子没地方上课,晚上有老师。
带不来钱,不要紧。
能带一块木头、一把钉子,也算出力。
当天晚上,来了十一个人。
第二晚,来了三十多。
那个骂过圆眼镜的工人也来了,扛着一块旧门板。
他把门板往墙边一靠。
“听说缺桌子。”
圆眼镜站起来,嘴动了半天。
工人先开口。
“别又念那个为了我。”
“……坐。”
“这就对了。”
一周后,修钟铺装不下了。
他们搬进一间停用的工人夜校。
院里长着荒草,屋顶漏水,黑板裂了一道口子。
旧靴带人补屋顶。
画笔刷墙。
老镜领着几个年轻人修发电机。
机器响起来的时候,院里的人都跑了出来。
灯泡先红了一下,随后亮了。
一个小姑娘仰着头,眼睛也亮。
“以后可以一直亮吗?”
老镜用袖子擦汗。
“油够,就亮。”
“它不问我爸爸是谁?”
老镜手停了一下。
“它不问。”
那天,画笔在门口钉了块木牌。
人类保留地。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进门不用伸手。
消息传到龙国时,林舟正在车间挨骂。
骂他的是老关。
一只小铁盒摆在工作台上,盖子拆了,零件码得整整齐齐。
林舟说还能再小一点。
老关问他。
“你有多大口袋?”
“普通口袋。”
“那你把口袋做大点!”
旁边几个年轻人憋得脸通红。
老关拿镊子点着里面。
“防水要占地方,抗摔要占地方,电池要占地方。你还要手摇充电,还要戴手套也能按。”
他越说越气。
“最后还跟我说,最好跟火柴盒一样大。”
林舟拿起外壳,比了比。
“现在像块肥皂。”
“肥皂咋了?肥皂还能洗你这张嘴。”
老郑进门,正听见最后一句。
“哟,洗着呢?”
“你来得正好。”
老关把铁盒推过去。
“看看,这能不能用?”
老郑拿起来,翻了两下。
“干什么的?”
“通信。”
“能听见?”
“能。”
“能带走?”
“能。”
“掉地上呢?”
老关伸手接过来,往水泥地上一扔。
咣当一声。
年轻人心都提起来了。
盒子里的指示灯还亮着。
老郑点头。
“行。别做小了,我岁数大,小了容易当药吃。”
车间里这才笑出声。
这只铁盒是燧人氏计划里刚分出来的小项目。
原来的备用通信设备能装车,能放值班室,可让人揣着走,还是太重。
工厂嫌沉。
山里的维修班也嫌沉。
医院转运病人时,两个人扶担架,还得匀出一个人背设备。
林舟就给老关写了张条子。
能揣兜,能说话,没主网也能用。
老关在后面补了一句。
能把写条子的人揍一顿,更好。
现在第一批样机出来了。
老郑放下盒子,把一张薄纸递过去。
“对面有人,缺的就是这个。”
林舟接过来看。
纸上画着夜校的平面图,旁边列了人数和会的手艺。
修理工,二十一人。
教师,六人。
医护,三人。
搞计算和材料的,九人。
还有演戏的,种菜的,烧锅炉的。
最后一行写着。
现有儿童,三十七人。
林舟翻到背面。
没有要枪。
没有要钱。
只有几个问题。
能否在不接入雅典娜的情况下,联系其他地区?
能否保留不被远程改写的记录?
设备坏了,是否可以自己修?
老郑拉过一把椅子。
“老镜以前可没少骂咱们。”
“骂什么?”
“说我们那套机械阵列效率低,浪费铜。”
林舟笑了一下。
“现在呢?”
“现在问能不能买。”
“有钱?”
“没有。”
“那他拿什么买?”
老郑点着名单。
“他说他会做精密测量,会带学生。只要让他用,他给咱们干活。”
林舟没说话。
车间另一头,钻床停了。
老师傅摘下护目镜,拎起搪瓷缸喝水。缸底磕得露了铁,手把上缠着一圈布。
林舟看了一会儿,将那张纸放平。
“给他们一批。”
年轻工程师抬起头。
“白给?”
“第一批支援。后面的民用合作,再算后面的账。”
“万一他们拆开学走了?”
林舟朝老关扬了扬下巴。
“把维修图一起装上。”
年轻人张着嘴。
老关拿镊子敲了敲台面。
“学会修,咱们才能少往外跑。你乐意大老远过去给人换弹簧?”
“不是,我是说核心……”
“该隔离的部分按规定隔离。”
林舟把盒盖装回去。
“能让他们自己管的,就交给他们自己管。”
老郑看着他。
“网络里不留我们的总开关?”
“不留。”
“他们以后说咱们坏话呢?”
林舟按了一下按钮,盒子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