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火铳营的铳声还在响着,铁砂从窗口射出来,打在他身后的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火星。
马超的身影消失在城楼内侧的暗影中。
厢房内,安静了。
油灯还在案桌上跳动着,火苗把满地的血泊和尸体映得忽明忽暗。
沐英靠在门框上,手里的佩刀垂在身侧。
他的膝盖因为旧伤在剧烈地颤抖,几乎站不住。
他扶着门框,缓慢地、沉重地滑坐在门槛上。
他的目光扫过厢房内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那些亲卫的脸他全都认识。
那个被马超一刀劈翻在墙角的,跟了他七年。
那个被捅穿腹部倒在案桌旁边的,上个月刚娶了媳妇。
那个卡在碎裂木墙里的亲卫统领,从全宁卫就跟着他,一路护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沐英的手指攥紧了刀柄。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完整的字句,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烧红了又浸入冷水中的铁坯。
“不可能!”
他猛地抬起头来,目光朝窗外望去。
夜色中,马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城楼内侧的暗影中,只留下那扇被撞碎的窗户在夜风中吱呀作响。
“逃了?!”
沐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嘶作响。
他扶着门框缓慢地站起来,膝盖在发抖,可他还是站直了。
他转过身,看着走廊上那些火铳手。
火铳手们还单膝跪在地上,铳口朝着窗口方向,火绳已经熄了,铳管还在微微发烫。
“此人武力竟如此之强!”
沐英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砸进木板中的铁钉。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暗影中。
“便是项羽、吕布之流,也不过如此了吧!”
他转过身来,看着走廊上那些火铳手和从各处涌来的明军士卒。
他的声音猛地沉了下去,像一块巨石砸入了深潭。
“深陷重围,竟然斩杀本帅数十亲卫,还杀了本帅的亲卫统领,最后竟然能全身而退!”
他攥紧了佩刀,刀柄在他掌心中发出沉闷的吱嘎声。
“传令!”
走廊上的明军士卒同时抱拳。
“此人绝不能留!”
沐英的声音在走廊中炸开,像一道惊雷落在青砖地面上。
“今夜掘地三尺,也要给本帅把他诛杀!”
“全城戒严!所有城门加派三倍人手!街巷全部布控!巡防队全部撒出去!给本帅一寸一寸地搜!”
“凡有可疑之人,一律拿下!凡有藏匿者,同罪论处!”
那些明军士卒同时抱拳,转身朝走廊两头跑去。
靴底踩在木制台阶上,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沉闷的磕响,像一场正在变大的暴雨砸在瓦面上。
沐英独自站在厢房门口。
油灯的火苗从厢房内透出来,在他身后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影。
他的甲胄上全是血,左肩的布条被新渗出的血洇开了一片暗红色的湿痕。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厢房内。
他在案桌后面坐下来,把佩刀搁在案面上,刀身上还沾着马超的血。
他望着那扇被撞碎的窗户,望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马超……”
“你跑不了。”
三个时辰后。
开宁卫城外,西北方向,一处被枯草覆盖的土坡后面。
夜色正在褪去,东面的天际线上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
枯草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着,草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
土坡底部的枯草忽然动了一下。
然后一只手从草根下面伸出来,手指扒开泥土和草根,露出下面一块木板。
木板被掀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马超从洞口里爬出来。
他的身体从地道口翻出来,重重地摔在冻硬的草地上。
他仰面朝天躺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血渍和尘土照得纤毫毕现。
他的甲胄上全是泥,头发散乱着,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的旧纸。
他的右肋处有一道刀伤,血已经凝固了,把短褐和皮肉黏在一起。
他的左手掌上全是泥土,指甲缝里嵌着黑褐色的泥垢。
他就那么躺在枯草上,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眼睛望着头顶那片正在变亮的天空,目光涣散而疲惫。
差一点。
直差一点,他就被憋死在地道之中了。
马超缓缓抬起右手,看着自己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掌。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还好小爷我命大。”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朝四周望了一眼。
远处的开宁卫城墙上,火把还在燃烧着,火光在晨光中渐渐黯淡下去。
城墙上人影攒动,巡防的明军士卒正在换岗。
马超看了一会儿,然后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的膝盖在发抖,可他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