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全宁卫以南十里处。
这片地势比全宁卫城北更加平缓,几道低矮的土丘像被水冲刷过的沙痕,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灰褐色的光泽。土丘之间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铺满了被风磨圆的卵石和枯草根,踩上去沙沙作响。
秦军没有把大营扎在开阔地上。
蒙恬选了那道干河床南岸一片略高的坡地,坡地背风,西面有一片稀疏的枯树林可以作为遮蔽。
营地的规模比全宁卫城外那处小了一半,可扎得更加严整。
营栅用了双层,内外两道木墙之间填了夯土,厚达五尺。营门朝南开,门口挖了陷坑,坑里插着尖桩,上面覆了草席和薄土。
蒙恬站在营门内侧,正在检查最后一批辎重车的卸货进度。
他的甲胄换过一套新的,领口的系带扎得比平时紧了几分。
左臂的护腕上拴着一块刚从斥候手中接过来的羊皮地图,图上用炭笔标注了全宁卫以南三十里内的每一条道路和每一处水源。
章邯从营地东侧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大帅,孙武派人来了。说他在开宁卫以西二十里处扎营,请大帅过去一叙。
蒙恬把羊皮地图从护腕上解下来叠好塞进怀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现在就走。带上蒙毅,再带百名亲卫。让章邯留下来守营。
章邯抱拳:末将遵命。
半个时辰后,蒙恬带着蒙毅和百名铁甲亲卫策马出了营门。
他们沿着干河床的南岸一路向西,穿过两道土丘之间的隘口,又绕过一片被冬日的霜冻压得伏在地上的枯草甸。
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细碎的磕响,像一面被持续轻敲的小鼓。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连绵的营帐。
那些营帐的灰白色顶棚在冬日的天光下连绵成片,比蒙恬的营地大了将近三倍。
营栅外侧挖了三道壕沟,每道壕沟之间间隔二十步,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营门口竖着一面高过城楼的大旗,旗面在风中翻卷着,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大字……。
孙武已经站在营门外面等着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灰色的战袍,没有披甲。
腰间系着一条鞣制过的牛皮腰带,带扣是铁质的,磨得泛了光。
他的面容比半年前在北线时瘦了一圈,下颌的棱角更加分明,可那双眼睛在午后的日光下依然亮得像两颗被淬过火的铁珠。
他身后站着一排将领。
蒙恬隔着百步就看见了那些人。
最左边站着一位身形高瘦的将领,面容清癯,颌下留着短须,目光沉静,像一口没有波澜的深井。
那是徐荣。
徐荣旁边站着一位面容方正的将领,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可肩宽背厚,甲胄的肩片比常人宽出一截。那是太史慈。
太史慈身侧是一位短须将领,面色红润,目光锐利,双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那是程普。
程普旁边站着两位身形魁梧的将领,一个肩宽如门板,下巴上留着浓密的短髯,那是甘宁。
另一个面容年轻得多,眉眼间还带着一丝未褪的锐气,可站姿极稳,像一棵扎进土里的老树。
那是魏延。
还有几位站在第二排的校尉和参将,可蒙恬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只停留了一瞬。
他只是粗略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把视线重新落回孙武身上。
双方的距离在缩短。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蒙恬勒住了马。
他翻身下马的时候动作很利落,靴底踩在被冻硬的草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卫,迈步朝孙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