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的阵型被切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在被更大的兵力合围、压缩、碾碎。
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有人倒下了,有人被冲散了,有人被围住了。
可他还在站着。
他站在广场中央那片已经被血浸透了的青石板地面上,身边只剩下不到一百人。
那些人围着他,长矛朝外,盾牌朝外,像一个正在缩小的半圆。
秦琼停下了冲锋的步伐。
他站在距离陈德约二十步远的位置,铁枪拄在地上,望着那个站在残兵中间的身影。
陈德。投降。本将军保你不死。你手下的兵也保。
陈德看着秦琼,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一把碎了的刀在铁板上刮过:即墨城还没有丢。本将还没有死。
城还没有丢。你也没死。投降,你能活。
陈德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
刀身上全是缺口,刀锋已经卷得不成样子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秦琼脸上:秦琼。你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你见过一个主将在城破之前投降的吗?
秦琼没有回答。
本将不是没有想过投降。陈德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午后的空气里,本将在双柳渡见过你们唐军打仗。你们的兵不错,你们的将也不错。若换了别的时候,本将也许会降。
可今天不行。
大帅把即墨交给了本将。本将答应了他守一个月。现在才第七天。本将若是降了,本将就是罪人。
他把手里的刀举起来。那把刀已经卷刃了,可刀尖还在,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冷光。
秦琼。你回去告诉李靖。即墨城不是一座城,是一座磨坊。本将是磨坊里的石磨。你们往里填多少人,本将就磨碎多少人。
今天你打穿了广场,可城里还有一半的街巷没有丢。明天你还要打,后天还要打。等到你们把本将磨碎了,城才能拿到手。
可你们要拿多少条命来换这座城?
秦琼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陈德,你是个好将。本将敬你是条汉子。可今天——
他没有把话说完。他举起铁枪朝前一指,枪尖对准了陈德的方向:你若不降,本将就只能把你打死了。
陈德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笑容又短又轻,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随即熄灭。
那就打。
他举刀朝秦琼冲了过去。他身后那一百多残兵紧跟着他一起冲,像一群被逼到了绝境的野兽,朝那片铁灰色的阵列扑了过去。
秦琼没有后退。他握紧铁枪,朝前迈了一步,枪尖平举,对准了那个正在朝他冲来的身影。
午后的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广场上的血泊照得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
两股身影在广场中央撞在一起,铁器和铁器碰撞的声响在午后的空气中炸开,像无数把铁锤同时砸在铁砧上。
陈德倒下的时候,秦琼的枪尖刺穿了他胸口的甲胄。
他看着陈德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最后一刻还亮着,像两块正在逐渐暗下去的火炭。
你守了七天。你尽力了。
秦琼把铁枪从陈德的胸口拔出来。血从伤口中涌出,染红了他最后那身已经残破不堪的甲胄。他的身体朝后倒下去,砸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