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没答话,拇指缓缓摩挲着杯口。
贺文昌转向朱纯臣:“成国公这边呢?”
捏着松子咬碎外壳,朱纯臣袖口落下碎屑。
“明早朝,我附议便是了。”
“还要请国公爷放点风声,京营正在整顿防务,各营不得擅调。宁波要是传回消息,调兵的路子要堵住。”
朱纯臣吐掉松子壳,拿帕子擦了擦手。
“这事好办,明早让人往各营送条子。”
亭中静了片刻,只有酒液落入杯中的细响。
贺文昌举起酒杯,灯火映在杯中,晃出一圈黄亮的光。
“底本烧了,折子写好,票拟的路子也通了。诸位,饮一杯。”
四只酒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随即各自见了底。
贺文昌靠回椅背,胸口压了一个月的石头终于松开。
朱敛在宁波忙活半天,拿住一个梁国柱,抓到一个周账房,难道还能翻出天去?
等三司接手,两个活口能不能熬过提审,都要看命数。
“再添两道菜。”
贺文昌朝管家吩咐,管家刚转过身,院门外便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一声接一声,拍的门环乱响。
侧门打开,一个人跌撞着冲进来。那是贺府安插在城外二十里铺驿站附近的探子,平日专门盯着官道上的信使和军骑。
管家伸手去拦,那人却从臂弯下钻了过去直奔后院,跪倒在亭前时,膝盖在青砖上磕出一声闷响。
四个人同时望向他。
探子撑着地面喘气,胸口起伏的厉害,半天才挤出一句:“老爷,城外,二十里外……”
“气喘匀了再把话说清楚。”
探子吞咽两下,喉咙里全是干哑的气声。
“官道上发现大队人马留的马粪,还有宽轮车辙。马粪少说上百堆,走的是一队骑兵。”
贺文昌举到半空的手停在那里,酒液沿着杯口淌到指背。
“什么骑兵?”
“队伍早过去了,小人没瞧见人。可路边留了一根断掉的马桩,桩上还拴着红绳。”
红绳拴马桩。
京营缇骑的记号。
贺文昌手里的酒杯磕在桌面上,半杯黄酒洒了出来,沿着桌缝往下淌。
杜若谦撑桌起身,盐水鸭被袖子带翻,油汁流过盘沿。
朱纯臣捏在手里的松子掉进衣襟,滚了两下,落在地上。
钱谦益把杯子推开,扶住椅背站起,帽檐下的脸失了血色。
“去查!”贺文昌嗓子破了音,“他们往哪边走,过了多久,有多少人,立刻查清楚!”
管家拽起探子的胳膊,带着人朝院外奔去。
十二盏灯笼依旧亮着,灯影落在四张颜色不同的脸上,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酒杯已经东倒西歪。
京营缇骑,是天子亲军。
他们没兵部调令,深夜离开京营,走的也不是寻常驿路。
贺文昌攥住杯沿,掌心被碎瓷硌出血来,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浮起。
望向院门,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