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快步走到榻前,在矮凳上坐下,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
“我吵醒你了?”诸葛亮声音透过麻布,显得有些沉闷,但透着温和。
黄月英微微摇头。
她的脸色仍旧苍白,但精神倒比在路上时好了许多。
“没睡实。”
黄月英睁开眼,目光越过诸葛亮的肩膀,看向关紧的窗户。
“方才外头……似有人抚琴高歌。那琴音……好生壮阔。”
诸葛亮微微一怔。
“确是有人抚琴。”诸葛亮替她将滑落的大氅往上掖了掖,掩住风口。
“那词……”
黄月英轻喘了一口气,苍白的唇边露出一丝笑意,“‘躬耕从未忘忧国’,‘余年还做垄亩民’。夫君,这词写得,像极了你。”
诸葛亮眼睫微垂。
何止是像。
简直是一寸寸按着他的心窝子刻出来的。
“夫人可知,那抚琴之人是谁?”诸葛亮低声问。
黄月英转动眼珠,看着丈夫的神情:“这府里的主人?那位林先生?”
“初次乃是林先生,”诸葛亮点点头,“后来乃是我弹他唱。”
黄月英轻声道:“能让你这般在意的,必不是寻常曲子。那曲子名叫什么?”
“《卧龙吟》。”
三个字一出口,黄月英虚弱的身子猛地一颤,随即便是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
诸葛亮连忙俯身,轻轻替她拍着后背。
直到她气息喘匀,才将一旁温着的药汤端起,喂她喝了两口。
黄月英靠回隐囊上,眼中满是震惊:“怎会如此凑巧?他知道你的名号?”
“他说是他曾做过一场大梦。”
诸葛亮放下药碗,目光落在跳动的炭火上,声音平稳,却难掩波澜。
“在那梦里,天下三分。有一个叫诸葛孔明的人,出山辅佐汉室宗亲,六出祁山,最后星落五丈原。未能还于旧都,未能归隐垄亩,终成一国之憾。”
黄月英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冰雪聪明,虽是妇人,胸中才学却不输名士,怎会听不出这“梦”中的分量。
“这哪里是梦……”黄月英喃喃道,“这分明是……”
她没说出后半句。
因为太过骇人听闻。
诸葛亮却替她说了下去:“这分明是天机。是一条原本属于我,却被硬生生掐断的命途。”
屋里静极了。
“夫人。”诸葛亮看向黄月英,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亮得惊人。
“怎么了?”黄月英看着他。
“方才张机先生来报,城外新安营数万流民突发腹疾,上吐下泻,形似时疫。张先生乱了阵脚,他却只用三两句话,断定非疫而是食毒。随即兵分两路,调度稳妥,将一场大祸消弭于未然。”
诸葛亮语气中多了热切。
“我前番观星。发现这世间,出了一个异数。”
“此番见这林先生,他不尊定数,不循常理。他随口一梦,便能道破我的一生。”
“天机已变。那个撬动天下大势的异数……”
诸葛亮说到这里,转头看向榻上的妻子。
“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