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维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三秒。
转账金额:$600,000.00。
收款人:马特·霍根。
备注栏空着,苏维敲了几个字母:尾款。
他没有犹豫,拇指直接按下确认键。
屏幕弹出二次验证,输入密码,再按一次。
转账成功。
六十万美金,从北境王座俱乐部的公账流出。
苏维退出银行APP,顺手截了张图存进专用文件夹。
那里面已经躺着二十多张截图,都对应着一笔采购单或工程合同。
IRS要查,就让他们查,每一分钱都有去处。
他把手机揣进冲锋衣口袋,推开木屋的门。
清晨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翡翠湖冰层特有的味道。
天边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但没有下雪的迹象。
对科迪亚克岛的冬天来说,这已算是好天气。
棉花糖从他脚边窜出去,一头扎进门前的雪堆里。
白色的毛团在雪中翻滚,只露出粉色鼻头和两只竖起的耳朵尖。
苏维没管它,抬脚朝陈列馆走去。
马特正站在陈列馆的防风门前。
他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法兰绒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工装背心,小臂被冷风吹的泛红。
他在看手机。
苏维走到十米开外时,马特抬起了头。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胡须下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立刻说话。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手机塞进裤兜。
苏维停在他面前。
“收到了?”
马特点头。
沉默了大概两秒,对这个从不浪费时间的男人来说,已经很长了。
然后他伸出右手。
那只手宽厚粗糙,指关节上的老茧在晨光下泛着蜡黄。
苏维伸手握住,马特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不多,但能感觉到。
“你是最准时的老板。”
马特松开手,转身推开防风门,踩着沉重的工装靴走进了陈列馆。
苏维跟在后面。
他清楚马特那两秒沉默的分量。
极地坚盾工程队在阿拉斯加干了快二十年,什么样的甲方没见过。
拖尾款的,扣尾款的,验收完了玩消失的。
六十万美金,一分不少,一天不拖,在这行业里,准时付款本身就是稀缺品。
一楼大厅的射灯已经开了。
玄武岩壁炉在冷光源下矗立,表面粗糙的岩石折射出奇特的光泽。
壁炉上方两根钢制挂钩空着,前方红色警戒带围起的加固地面也空着。
但这些空位不会空太久。
苏维绕过壁炉,径直走向一楼尽头的钢结构楼梯。
工装靴踩在金属踏板上,发出均匀的铛铛声,马特跟在后面。
二楼。
昨天吊装完毕的钢材骨架占据了整个视野。
承重测试已经通过,所有焊接点都做过探伤检测。
二楼总面积与一楼相同,五百平米,但空间被切割成了三个区域。
左侧,两百平米,林地区。
右侧,两百平米,天空区。
中间,一百平米,休息空间。
此刻三个区域都是空的。
钢梁裸露,地面铺着临时的防护垫,角落里堆着昨天搬上来但还没拆封的材料。
他原本预计左右各一百五平,但思考后还是觉得不够。
最终采用了最初的方案,两边各两百平,中间一百平的休息空间也足够了。
六个工人已经到了。
他们站在林地区的边缘,有人抽烟,有人蹲在地上翻看手机。
看到苏维上来,烟头掐了,手机揣了,人也站直了。
苏维没有寒暄,走到林地区的中央蹲下身。
防护垫被掀开,下面是昨天铺好的承重钢板,上面已焊接了排水隔层。
他用手掌按了按钢板表面,确认平整度。
然后站起来。
“先搬料。”
苏维指向角落里码成堆的物资。
八袋松针土,六袋蛇木屑,四箱预处理过的腐殖土。
还有三根雪松枯木和一整筐苔藓基质,那是他从支柱山东麓带回来的百年泥炭藓分株。
枯木最先到位。
三根雪松,最长的超过两米,最短的也有一米五。
表面的树皮已经自然脱落,露出银灰色的木质纤维,带着被风雪打磨的粗糙质感。
两个工人合力把最长的那根抬到林地区中段。
“放这儿?”
苏维摇头。
“往左移四十公分,根部抬高,尾端压低,倾斜角度大概十五度。”
工人照做,枯木被调整到位,根部垫了两块火山岩碎块固定。
另一个工人扛着第二根枯木过来,随手往旁边一杵。
“老板,这根呢?”
苏维走过去,蹲在枯木旁边。
他的手掌贴上木头表面,指腹顺着纹理缓缓的滑动。
【基质解析LV1启动。】
扫描范围覆盖半径三十米,但苏维把注意力压缩到眼前这根枯木上。
数据涌了进来。
木质含水率:11.2%,纤维密度中等偏低。
表层已形成初级真菌菌落,以木腐菌为主,少量丝状体渗透至木心三厘米处。
这根枯木的腐朽程度比第一根更深。
放在林地区靠近地面的位置,能为苔藓提供更好的附着基础。
“这根不竖着放,横卧。”
苏维用手指在地面上划了一条线。
“沿着这个方向,和第一根形成一个四十五度的交叉角。”
“底下垫什么?”
“松针土,但不是直接铺。”
苏维站起来,走到那几袋松针土旁边。
他拆开一袋,抓了一把,在指间捻碎。
深褐色的松针碎末从指缝间漏下,气味浓烈,带着针叶林特有的酸涩和树脂的辛辣。
【基质解析反馈:松针土PH值5.8,偏酸。有机质含量42%,纤维结构疏松,排水性良好。适合作为苔藓底层基质。】
“底层铺十五公分的松针土。”
苏维对着围过来的工人们说。
“但中间要混蛇木屑,比例是七比三,松针七,蛇木三。”
“蛇木屑的纤维更粗,能增加底层的透气性,防止根部积水。”
他蹲下身,用手在地面上比划。
“枯木的根部接触面,不铺松针土,改用腐殖土。”
“这个位置需要更高的真菌活性。腐殖土里的菌丝网络会沿着枯木的纤维往上爬,三到五天之内,和枯木表层原有的木腐菌群落合并。”
一个年轻的工人蹲在旁边,手里拎着铁锹,歪着头。
“老板,这不就是……往地上堆土堆木头吗?有什么讲究?”
苏维没回答,他把手掌贴在第二根枯木的断口上。
“你看这个截面。”
年轻工人凑过来。
“从外往里数。最外层银灰色的部分,是完全风化的死木。”
“往里两公分,颜色变深,带一点黄褐色,那是木腐菌的活跃区。”
“再往里,木心还是浅色的,硬度也更高。”
苏维用指甲在截面上刮了一道。
“如果这根枯木横放的时候,菌类活跃面朝上,它会在三天内蔓延到土层表面,和苔藓争夺养分,苔藓活不过一周。”
他把枯木翻了个面。
“但如果活跃面朝下,压在腐殖土里,菌丝会往土层深处扩散,反过来给苔藓提供分解后的矿物质养分。”
年轻工人愣了两秒,旁边几个老工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苏维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木屑。
“这不是堆,是种。”
没有人再问。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二楼林地区变成了一个精密的组装现场。
苏维的指令细致到了厘米。
第一层,排水隔层上铺十公分的火山岩碎屑,粒径控制在两到四厘米之间。
太大的敲碎,太小的筛掉,这一层只负责排水,不参与生态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