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鹰递来的暗赭色布片还捏在手心里,杰克把它折了两折,塞进胸口内袋。
那个口袋已经满了。
半张德文威胁信、一枚带血的铜质耳标、泰勒太太的蛋糕包装纸、采购清单,现在又多了一块从南坡边界三百码处捡回来的泥巴。
每一样东西都是一把刀,刀尖朝里。
他在露台藤椅上坐到后半夜,温彻斯特横在膝盖上,枪口指北。红岩坡三盏白色汽灯烧了一整夜,不灭。
四点十七分,杰克闭眼。
不是睡着,是大脑强行切断了外部输入。三秒后视网膜内侧浮起淡蓝色字符,逐字展开——
【哭泣河上游第三个弯道,老海狸坝下游十五步,河底石英砂层含有异常高密度矿物沉积,水位下降后可见。】
字符停在眼前,烧了整整六秒才消退。
杰克睁眼。
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
石英砂。高密度矿物。水位下降后可见。
他在前世看过足够多的纪录片,知道这组关键词拼在一起只指向一样东西。
椅子没响,人已经站起来了。
安娜在厨房切腌肉片,铁片锅底烧得微微泛红。
杰克走进来的时候她回了一下头。
“去上游看看春洪过后的水源情况。”
他语气平淡,和过去三个月里任何一次例行巡查没有区别。安娜的刀在腌肉上停了半拍,继续切。
“带枪?”
“带了。”
杰克从门后取下鱼竿——红柳木削的,线是凯勒布用马尾编的,钩子是肖恩拿弹壳铜底弯的。
他把鱼竿搭在肩上,温彻斯特1905斜挎在另一侧肩膀。
安娜没有追问。
杰克推门出去,晨光还没翻过东面山脊,空气冷得割脸。
黑皇在马桩旁刨蹄,杰克翻身上马,顺手检查了一下马鞍夹层的暗扣——空的。
蹄声碎而稳,向上游方向去了。
第三个弯道在牧场北偏东四英里处。
哭泣河在这一段被两面红柳坡夹住,河道收窄到不足十二英尺,水流经过老海狸坝残骸时被切成两股,其中一股在弯道内侧冲出一个浅滩。
春洪退去后水位降了将近一英尺半,石英砂层裸露在日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干燥光泽。
杰克没有直接走向浅滩。
他把黑皇拴在上风处的枯柳桩上,拎着鱼竿走到河湾中段一块被水冲磨了上百年的玄武岩上坐下来。
前世的飞蝇钓法——腕子发力,线在空中画弧,落点精准到三英寸误差以内。
钩子触及水面的瞬间,耳边只剩下水流撞击卵石的低哑声响。
风从西北方来,穿过红柳枝叶时发出极细的啸音。阳光落在河面上,碎成无数枚铜币大小的光斑。
杰克盯着水面,手腕保持节奏,脑子却开始放空。
上一次这样坐着什么都不想,是什么时候?
他记不清了。
前世那间十二平米的格子间浮上来。荧光灯管嗡嗡响,隔壁工位永远在打电话,茶杯里的水凉了三次也没喝完。窗外是灰色的天际线,看不见地平线,看不见草,看不见牛。
他不想要一个帝国。
他不想当先知,不想当法官,不想当任何人口中那个“被上帝眷顾的幸运儿”。
他想要的东西简单到可笑——一个不用再清点子弹数量就能入睡的夜晚。
鱼线绷紧了。
手腕一抖,杆尖弯成弓形。杰克收线,一条虹鳟鱼破水而出,在半空中翻转,背脊上的彩虹色带在阳光下炸开——银色、粉色、一道极淡的蓝绿。
鱼甩着尾巴,水珠溅在杰克脸上。
冰凉的。
他笑了。
不是对着罗杰斯算账时的冷笑,不是对着科尔尸体时的嘲讽,不是谈判桌上咬火柴梗时那种算计过的从容。
只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