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头母牛赶进第九号河谷时，太阳还没完全落山。
汉克骑在老栗马上，银马刺上的泥浆干成了硬壳，他没刷。杰克也没催他。
那头摔断腿的灰白母牛的铜质耳标还揣在杰克胸口内袋里，金属边缘硌着肋骨，体温捂不热。
罗杰斯迎出地堡门廊时嘴里叼着铅笔头，眼珠子扫过牛群，嘴唇无声翕动——在数。
数到第四十头时铅笔掉了，他弯腰捡起来没说话，继续数。
数完，他朝杰克竖起大拇指，转身钻进地堡，木板上的数字又密了一行。
安娜端着搪瓷壶站在走廊拐角。
杰克接过咖啡，指腹碰到壶柄上她残留的温度。
“格兰特那边有消息。”
安娜的声音压得很低。
“巴特勒签约的事传开了。格兰特在杰里科酒馆放话，说后天要召集周边所有小牧场主开会，点名要你到场。”
杰克端着壶没喝。
“谁给他的胆子？”
“跟他一起的还有个外地人。灰外套，丹佛靴子。”
壶里的咖啡晃了一下。杰克把壶搁在窗台上，咖啡面映出红岩坡方向最后一抹日光。
丹佛靴子。
电报局接线员描述过的人。巴特勒牧场客厅里摞绿钞票的人。食指侧面新鲜红墨水印、指甲修过但甲缝塞黑泥的人。
杰克进主厅，从保险柜底层翻出那份美国地质调查局的旧报告，没打开。
他摸了摸报告下面压着的半张哥特花字德文信，抽出手，拿起温彻斯特1905，退回露台坐进藤椅。
两公里外红岩坡，三盏白色汽灯准时亮起。
他盯着灯光，脑子里却在转另一件事。
格兰特召集会议不是问题。
格兰特背后那个穿丹佛靴子的人才是问题。
这个人只收母牛、不签合同、现金结算、高于市价两成——他不是在做生意，他是在执行命令。
命令来自芝加哥。
杰克闭上眼睛。视网膜深处，淡蓝色字符从黑暗中浮出来，像水底升起的气泡。
他睁眼，拿起炭笔在木板背面写下一行字，然后叫来凯勒布。
凯勒布拖着瘸腿从牛棚赶来，右手还攥着听诊器，左手沾着碘酒。
“后天跟我去杰里科酒馆。”
凯勒布抬头。
“带你的药箱。”
杰克的声音平淡，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格兰特家那头黑花种牛，你上个月巡诊的时候看过。什么毛病？”
凯勒布的眉头拧了一下。
“粪便偏稀，眼结膜苍白，下颌水肿刚起头。我当时就跟格兰特说过，八成是肝蛭虫，让他把牛赶离低洼沼泽地，他没听。”
“现在呢？”
“拖了一个月没治？”凯勒布吸了口气，“那头牛活不过三周。”
杰克点头。
“后天你去救它。”
两天后。杰里科酒馆。
下午三点的阳光被脏玻璃滤成浑浊的黄。烟草烟雾贴着天花板游走，威士忌和汗味搅在一起，黏在舌根上。
杰克推门进去的时候，酒馆里已经坐了十五六个人。
目光齐刷刷扎过来。
没有一道是善意的。
格兰特坐在最里面，靠着吧台，新机制靴踩在横档上。
他身边站着一个灰外套男人——三十出头，中等身材，帽檐压得低，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淡红色墨水痕。
杰克扫了那只手一眼。
彼得从侧门挤进来，两百多磅的身躯把门框撑满。邓肯没进屋，站在窗外，七英尺的影子投在玻璃上，遮掉半面窗的光。
安娜跟在杰克身后，深蓝棉布长裙，手里抱着硬皮账簿。
杰克没坐。他把温彻斯特靠在门边的帽架上，扫了一圈全场。
格兰特站起来。
“克劳福德，你来了正好。”
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两号，刻意的，像在给谁表演。
“在座的都是黑木镇方圆二十英里的牧场主。你那个什么'卫星联盟'，签了巴特勒，签了格林伯格，下一个是不是要把我们的牛也挂上你的耳标？”
角落里有人附和，声音不高但够多。
格兰特从吧台上抽出一张纸拍在桌面上。
“这是投诉书。十二个牧场主联名。你用来路不明的饲料喂牛，长得不正常——三十天增重比纯种赫里福德快一倍？这不是养牛，这是巫术。”
巴特勒坐在角落，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没开口。
格林伯格独臂搁在桌上，拳头攥紧又松开，始终没找到插话的缝。
杰克看着那张投诉书。
纸是新的，墨水干透不超过六小时，字迹工整——不是格兰特写的，格兰特拿笔跟拿铁锹一个姿势。
灰外套男人往前迈了半步。
“克劳福德先生，我叫哈维·罗斯，独立牲畜贸易顾问。”
他的声线平稳，咬字带着东部城市的圆润，跟酒馆里所有人的粗嗓子格格不入。
“我只是建议各位牧场主保护自己的权益。你的联盟合同要求挂统一耳标、使用你提供的饲料、按你的时间表出栏——这不叫合作，叫控制。”
他从外套内袋掏出一沓印刷精美的册子，逐桌分发。
“芝加哥有更公平的收购渠道，价格透明，不需要交出你们的牛群管理权。”
册子封面烫着金字，没有公司名，只有一行口号：“自由市场，公平价格”。
杰克没接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