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克骑在队伍最前头,银马刺上的泥浆干成了灰白色的壳。
五十九头母牛踩着碎石官道往西走,蹄声沉闷,节奏比出发时慢了三拍。
杰克骑黑皇殿后,胸口内袋里多了一枚带血的铜质耳标,金属边缘硌着肋骨,随呼吸起伏。
他没去想那头灰白母牛从碎石坡滚下去时眼睛里的东西。
想也没用。
破晓时视网膜上浮出淡蓝色字符,杰克眯起眼,逐字默读——
【黑木镇杰里科酒馆后巷,墨西哥裔围栏工杰罗尼莫·德拉克鲁兹因种族身份被诬陷偷盗,遭拖欠三个月工资后即将被驱逐出镇。此人掌握失传的“得克萨斯结”铁丝编法,单节点承重超过标准围栏结法两倍。】
杰克把这条情报嚼了三遍。
得克萨斯结。他在古德奈特手记里见过这个词,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查尔斯·古德奈特从科曼奇人手里学来的铁丝编法,后来随着机制铁丝网普及,会这门手艺的人死一个少一个。
牧场北段围栏被春洪泡过,彼得修了一周,铁丝接头处还是松。邓肯力气够,但手指跟铁锹把一样粗,拧铁丝跟拧面条似的。
三百头母牛的围栏防线全靠铁丝撑着,一个薄弱点就是一个出血口。
杰克拍了拍黑皇的脖子,调转马头靠近彼得的马车。
“牛群交给汉克,你跟我去黑木镇。”
彼得闷声问:“买什么?”
“买人。”
——
黑木镇后巷的泥地上积着隔夜的洗碗水,腐烂菜叶和马粪的气味混在一起,苍蝇成团地撞。
杰罗尼莫·德拉克鲁兹蹲在杰里科酒馆后门台阶下,背靠砖墙,膝盖上搁着一卷铁丝。
他在拧一个结,手指动得很慢,不是因为不熟练,是因为饿。
杰克在巷口停下。
这人瘦,颧骨把脸撑成两个三角形,衬衫领口松垮垮地挂着,锁骨的形状清清楚楚。
两只手倒是大,骨节突出,指背上横七竖八全是旧疤——铁丝割的,有些已经发白,有些还泛着暗红。
巷子另一头,杂货铺伙计正往外扔一只破木箱,瞥见杰罗尼莫,啐了一口。
“还没滚?治安官说了,天黑前不走就锁你进去。”
杰罗尼莫没抬头,手指继续拧铁丝。
杰克走过去。彼得的影子从身后投下来,把半条巷子盖住了。伙计看见两百多磅的俄国人和他腰间的鲁格P08,嘴巴张了张,缩回门里。
杰克蹲下来,跟杰罗尼莫平视。
这人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眼白里布满血丝,瞳孔却稳。饿了很久的人眼神会散,这个没有。
杰克没问名字,没问偷没偷东西,抬手指向巷口拐角处一段歪倒的木桩围栏——三根立柱断了两根,铁丝网垮成一团烂麻花,锈迹斑斑。
“修好它。”
杰罗尼莫抬起头。
沉默持续了四秒。他站起来,把膝盖上那卷铁丝夹在腋下,走向围栏。
没有工具。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磨秃的老虎钳,钳口豁了一个缺,铁柄上缠着脏布条。
杰克靠在墙上看。
杰罗尼莫先把断桩拔出来,重新找角度砸回泥里,每一锤都用钳柄的尾端,力道不大,但位置精准,三锤一根,纹丝不晃。然后他开始拉铁丝。
手法跟汉克完全不同。
汉克拉铁丝是老派牛仔的路子,靠臂力绷紧,靠经验找张力,快,粗犷,实用。
杰罗尼莫的手指在铁丝上走的时候带着一种节制——每一寸都量过,每一个弯折都有角度,铁丝在他手里不挣扎,顺着他的意思走。
结打出来了。
杰克盯着那个结。
铁丝交叉的部分绞了三圈半,尾端回折压进主线下方,整个结构紧凑,受力点分散在三个方向上,不是靠一个死扣硬撑,是靠几何关系互相锁住。
得克萨斯结。
杰克用拇指按了按结的表面,纹丝不动。
他又拽了一下主线,铁丝绷得嗡嗡响,结没有任何位移。
整段围栏修完,杰罗尼莫用掉的铁丝比原来短了将近一半。
杰克报了个数字:“每月十五美金,双倍于镇上围栏工的价。”
杰罗尼莫把老虎钳插回靴筒,站在那里,喉结动了一下。
“包饭吗?”
声音沙哑,三个字像是从砂砾里挤出来的。
“包。”
杰罗尼莫嘴角牵了一下。不算笑,但嘴唇的弧度变了。
杰克转身朝巷口走,彼得已经把马车调过来了。
杰罗尼莫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一个习惯了不被注意的人。
——
杰里科酒馆里烟雾浓得能切。
杰克推门进去不是为了喝酒。他绕过吧台,目光扫过每一张桌子,在最角落的位置停住。
一个老头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