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印场上的硝烟味还未散尽,牛粪发酵的酸气混着皮肉焦糊味,成了第九号河谷新的空气。
一百多头牛,无论新旧,臀部都烙上了那个潦草又霸道的花体“C”字。
这是宣告,也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牛群的舌头砂纸一样舔过盐槽,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小山似的盐块,如今只剩下槽底几颗可怜的白色碎渣。
吝啬鬼罗杰斯站在空盐槽前,表情像是刚参加完自己的葬礼。
“没盐了。”老牛仔汉克扛着马鞍路过,往地上啐了口混着烟草末的唾沫,“牛不吃盐,膘掉得比落叶还快。去镇上再拉五百磅回来。”
“五百磅?!”
罗杰斯的声音瞬间变得尖利,像被踩了尾巴的草原犬鼠。
“你知道亨德森那个杂种现在把盐卖多少钱一磅吗?三美分!那是印第安人抢劫都不会开出的价!”
他从油腻的怀里掏出份皱巴巴的《黑木镇周报》,报纸一角还沾着早餐的牛油。
罗杰斯的手指,像鹰爪一样死死按在报纸中缝一则不起眼的广告上。
“看这!‘仓库漏雨,受潮粗盐低价处理,每磅一美分!’”
罗杰斯浑浊的眼球里爆发出贪婪的光。
“一美分!只要把外面湿的那层敲掉,里面的盐比亨德森老婆的心都干!”
汉克懒得理他,翻了个白眼,扛着沉重的鞍具走远了。
罗杰斯根本不在乎。
他的脑子已经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器。
每磅省两美分,五百磅就是一千美分。
十美元!
十美元够他买两百发子弹,或者给那头种牛“银王”买一整个冬天的鸡蛋拌料。
这是战争。
一场关于美分的,神圣的战争。
五分钟后,罗杰斯驾着牧场里最破的那辆板车,像个奔赴战场的将军,冲出了大门。
通往黑木镇的山路被前几天的雨水泡成了一锅烂泥。
车轮陷进去,发出黏腻又恶心的声响。
罗杰斯看着马蹄在泥潭里挣扎,每一次拔出都让他心如刀割。
马掌的磨损,那可都是钱。
他正犹豫要不要下来推车,地面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
不是打雷。
这震动沉闷、连续,像有巨兽在地底行走,顺着车轴一直传到他的屁股上,震得他发麻。
罗杰斯猛地勒住缰绳,眯起眼睛。
前方弯道的红松林后,一个黑色的影子缓缓探出头。
不,那不是一个影子。
那是一条由钢铁和黑木组成的巨大蜈蚣。
一支望不到头的车队。
清一色的四轮重型马车,车厢是哑光黑,连车轴的金属件都做了熏黑处理,在阴沉的天色下不反射一丝光。
拉车的马,更让他心惊。
不是常见的夸特马,而是体型高出一圈的普鲁士温血马,肌肉线条硬得像花岗岩。
几十匹马,落蹄的节奏整齐划一。
咚。
咚。
咚。
仿佛一颗心脏在为这片土地的死亡倒计时。
罗杰斯下意识地把破车赶向路边的灌木丛,这是弱小生物面对顶级掠食者的本能。
车队驶近了。
罗杰斯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
那些车轮,没有铁框撞击石头的脆响。
车轮外,包裹着厚厚一层黑色的橡胶。
“橡胶轮胎……”
罗杰斯觉得肺里的空气都结了冰,紧接着是心痛。
“这帮天杀的败家子!在这种烂泥路上用橡胶胎,一英里得磨掉多少钱?”
这已经不是奢侈了,这是在用一沓沓的美金铺路。
第一辆马车从他身边经过。
车夫穿着灰色制服,腰杆挺得像根标枪,目不斜视。
副驾上的卫兵,手里端着一支他从未见过的短管枪械,枪身漆黑,透着一股工业造物的冰冷。
卫兵转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块石头,或者一具即将腐烂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