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堡里的空气像是被脏抹布堵住了。
炖豆子的咸味混着陈年烟草的焦油味,在低矮的穹顶下发酵。
啪。
那张折叠的工程图纸被重重拍在桌面上。
震动顺着桌腿传导,罗杰斯手里那杯刚泡好的劣质咖啡晃了晃,溅出半截黑褐色的液体。
“德国人的杰作。”
杰克解下皮带。
连带着那把沉重的柯尔特左轮,一起扔在椅子上。
枪身撞击木椅,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壁炉边,肖恩·奥尼尔正缩在阴影里。
这红发酒鬼手里捏着一把生锈的小锉刀,正神经质地修整他那半截断指上的指甲。
听到动静,他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像只刚睡醒的老猫,凑过来扫了一眼图纸。
只一眼。
锉刀停住了。
“这画的是什么?”
肖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令人牙酸的尖锐。
“德国工程师的杰作。”杰克重复了一遍,“霍夫曼男爵花了大价钱请来的。”
“杰作?”
肖恩把锉刀往桌上一扔。
当啷。
“这就是一坨包装精美的狗屎。”
他突然暴躁起来,那张总是醉醺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手指像戳仇人一样,死死戳着图纸上那密密麻麻的德文标注。
“看看这个泄洪角的计算!四十五度切角?还在这种页岩结构上?”
肖恩抓着头发,在屋子里转圈,像是一头被红布激怒的公牛。
“这是哪个技校没毕业的学徒画的?还是这帮德国佬觉得蒙大拿的山是豆腐做的?”
“这是对工程学的亵渎!”
他冲回桌边,唾沫星子喷了罗杰斯一脸。
“要是按这个方案炸,水流产生的空腔效应会先把大坝基座震裂。然后……轰!”
肖恩双手猛地张开。
“上面蓄的水全得漏光,甚至可能把自己人冲进大西洋里喂王八!”
罗杰斯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刚想心疼他的咖啡。
杰克靠在椅背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压扁的军用罐头盒,在指尖灵活地翻转。
“所以,他们不仅想淹了我们,技术还很烂?”
“烂透了。”
肖恩把图纸拍回桌上,指尖狠狠点在那个刺眼的红圈上——“蓄洪区B”。
“这种水平的爆破设计,我在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连那个扫厕所的都不如。”
“既然这么烂。”
杰克划燃一根火柴。
橘红色的火光映亮了他那张冷硬的侧脸。
“你能帮他们‘修’好吗?”
“修?”
肖恩愣了一下。
随后,那双灰色的眸子里,燃起一种诡异的光。
那是疯子看到了炸药,酒鬼看到了陈酿。
“不,老板。为什么要修?”
他抓起一支炭笔,在图纸上那个废弃银矿的位置,狠狠画了一个黑叉。
力透纸背。
“既然他们想玩水,我们就帮他们一把。”
炭笔在粗糙的图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里。”
肖恩的语速变快,进入了一种病态的亢奋。
“银矿的岩层结构是反向背斜,就像……就像个天然的漏斗嘴。”
“德国佬想在这里开个口子放水下来,淹死我们。”
“但如果我们在这个支撑点、还有这个断裂带,埋上足够当量的定向炸药……”
他在图纸上画了几条虚线,连接成一个锋利的扇形。
“砰!”
肖恩嘴里模拟着爆炸声。
“岩壁坍塌,几十万吨的巨石会瞬间堵死泄洪口,形成一个完美的斜面堰塞坝。”
他咧开嘴。
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反弹的手势。
“那些冲下来的洪水撞上这堵墙,就会像尿在钢板上一样……原路滋回去。”
屋里死寂了两秒。
罗杰斯张大了嘴。
老头子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在疯狂拨动,计算着洪水倒灌回霍夫曼的大坝工地会造成多少损失。
那绝对是个能让人心梗的天文数字。
“滋……滋回去?”
彼得挠了挠头,一脸憨相,“那德国人岂不是要遭殃?”
“那是他们自找的。”
肖恩把炭笔一扔。
“这就叫流体力学。这就叫——艺术。”
杰克吐出一口烟圈,站起身。
“要多少炸药?”
“库存的一半。”肖恩瞥了一眼罗杰斯,“还有所有的雷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