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里的风是活的。
它像冰凉的蛇信子,顺着岩壁裂缝往脖领里钻。
呜咽声在幽深的隧道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紧。
阿什走在最前面。
这老猎人的背影几乎融进黑暗里,只有手里那杆夏普斯步枪偶尔磕碰岩壁,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杰克跟在十步之后。
彼得断后,庞大的身躯不得不蜷缩着,在这对他来说过于狭窄的甬道里显得有些憋屈。
两百米。
阿什突然停步。
没有废话,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左手,掌心向下,猛地一压。
杰克立刻止步,皮靴无声地踩在一块碎石上。
老猎人蹲在一块突出的岩架旁。
那把剥皮刀像是长在他手上一样,轻巧一挑,从岩石缝隙里剔出一块灰白色的干结物。
“马粪。”
阿什把刀尖凑近鼻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至少一周前留下的。”
刀尖一旋,干硬的粪球崩解。
几颗饱满的、并未完全消化的燕麦粒滚落出来,混杂着某种深褐色的粘稠残渣。
“糖蜜拌燕麦。”
阿什甩掉刀尖上的脏东西,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这马吃得比我都体面。普通的牛仔喂不起这玩意儿,只有那些把战马当亲儿子养的正规骑兵才会这么干。”
他站起身。
手指指向岩壁下方一丛早已枯死的苔藓。
几根细若游丝的红柳枝被压断了。
断口很新,没有回弹,像是被某种重物碾过。
“十二个人。”
“步伐整齐,负重统一,连踩在苔藓上的深浅都一模一样。”
阿什回头看了一眼杰克,那眼神里透着股寒意。
“他们清理了脚印,掩埋了排泄物,甚至用树枝扫去了浮土。但这帮人太傲慢了,没把这些苔藓放在眼里。”
“正规军?”彼得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手里的锯短霰弹枪下意识上抬。
“比那更糟。”
杰克从地上捡起半截烧黑的火柴梗,手指搓了搓那细腻的炭灰。
“是专业的清道夫。”
三人继续深入。
空气越来越浑浊。
霉味混合着一种淡淡的、并不属于大自然的机油味,在鼻腔里发酵。
绕过一段塌方区。
阿什停在一道不起眼的岩石裂隙前。
裂隙极窄,仅容一人侧身挤入。
如果不是阿什指着边缘那处被布料反复摩擦至光滑的岩石棱角,任何人都会以为这只是岩层的自然断裂。
杰克率先挤了进去。
裂隙后别有洞天。
一个天然形成的空腔,干燥、避风,甚至还有人凿出了巧妙的通风口。
地面上有几个黑色的圆圈。
那是篝火的余烬,被小心地用生土掩埋,只露出一点焦黑的边缘。
彼得笨手笨脚地挤进来,巨大的靴子不慎踢到了墙角的垃圾堆。
哐当。
金属碰撞声在死寂的洞穴里炸响。
彼得缩了缩脖子,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杰克走过去,捡起那个被踢飞的物件。
马口铁罐头盒。
旁边还有半张被揉皱的报纸,纸张泛黄,边角有烧焦的痕迹,显然是作为引火物没烧干净。
杰克展开那半张纸。
手电筒的光柱打在上面,照亮了密密麻麻的哥特体字母。
《法兰克福汇报》。
日期是两个月前。
残存的版面上,还能依稀辨认出关于“兴登堡防线”构想的军事评论。
“德国佬。”
杰克把报纸扔回地上,皮靴碾过那个醒目的德文标题。
“看来咱们的男爵大人不仅想要地,还把这里当成了他的后花园。”
“老板。”
阿什的声音从洞穴最深处传来,带着一种少见的凝重。
老猎人站在一面平整如镜的岩壁前。
上面用四枚岩钉,死死固定着一张巨大的图纸。
杰克走近。
光柱扫过图纸,尘埃在光束中飞舞,像是一场微型的暴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