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像把钝刀子,在落日峡谷里来回刮擦。
杰克睁开眼,鼻腔里全是湿冷的雾气和未散尽的大蒜味。昨晚那堆篝火只剩下一摊白灰,偶尔冒出一点苟延残喘的青烟。
脑海中的文字准时浮现,像刻在视网膜上的水印:
【昨夜暴雨冲刷了峡谷东南侧两英里的“鹰嘴岩”下方土层,暴露出了一片富含多种矿物质的天然粉红盐碱地。】
杰克眨了眨眼,文字消散。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目光投向东南方。
角落里传来一阵牙齿打架的声响。
老罗杰斯裹着两层厚羊毛毯,缩得像只过冬的鹌鹑,脸烧得通红,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两美元……全是我的……别抢……”
安娜正跪在一旁,将一块浸了冰水的毛巾搭在老头额头上。她眼底挂着两团乌青,金发有些凌乱,听到动静回头看了杰克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发烧了?”杰克走过去。
“昨晚又是淋雨又是吹风,这把老骨头撑不住。”安娜的声音有些沙哑,“再烧下去,这笔两美元的生意他就只能去地狱里谈了。”
杰克伸手探了探罗杰斯的脖颈,烫手。
“既然病了就回去躺着。”杰克站起身,看向正在往火堆里添柴的彼得,“备车,让安娜送他回地堡,顺便带点热汤和干衣服过来。”
彼得没动,脸色难看地指了指身后的隔离区:“老板,恐怕咱们现在走不开。你看那些牛。”
杰克转头望去。
昨晚还因为酒精和大蒜刺激而躁动的黑安格斯牛群,此刻死气沉沉。二十六头庞然大物或是跪卧在泥地里,或是耷拉着脑袋靠在木桩上。那头最强壮的种公牛正把舌头伸得老长,一下下舔舐着栅栏上的生锈铁丝,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更有几头母牛正把头埋进烂泥里,试图咀嚼混着石子的泥土。
“这是怎么回事?”杰克皱眉。
“脱水,严重的电解质失衡。”安娜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昨晚的大蒜烈酒疗法虽然救了命,但也让它们出了一身透汗。现在它们体内极度缺盐,如果不马上补充,这些牛会死于机体衰竭。”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人跑完马拉松必须喝盐水一样。它们现在渴求盐分胜过牧草。”
“那就去买。”
“来不及。”安娜摇头,“最近的杂货铺在镇上,一来一回要四个小时。而且这时候去买几百磅食盐,等于告诉特派员我们在哪。”
彼得抱着那支磨得发亮的霰弹枪,眼神在牛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头最瘦弱的母牛身上。
“老板,咱们没盐。”彼得的声音很低,透着股西伯利亚特有的狠劲,“但在流放地,如果缺盐,我们会喝驯鹿的血。血里有盐。”
他抬起头,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杀一头最弱的,把血分给其他牛喝。这是唯一的办法。”
安娜猛地转头盯着他:“那是两美元买来的没错,但它们现在的价值是两百美元!你疯了吗?”
“死了就一分不值。”彼得面无表情,“只有活下来的才是资产。”
气氛瞬间绷紧。罗杰斯在昏迷中哼哼唧唧,似乎感应到了即将损失金钱的痛苦。
杰克看着那头正在啃食木屑的种公牛,突然笑了笑。
“把枪收起来,彼得。这里不是西伯利亚,我也不是典狱长。”
杰克走到水桶边,抄起冷水洗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他彻底清醒。他指了指东南方向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山崖。
“收拾东西,带上十字镐和麻袋。邓肯,你也来。”
彼得愣了一下:“去哪?”
“去进货。”杰克擦干脸上的水珠,随口编了个理由,“昨晚巡逻的时候,我闻到了那边的风里有股咸味。”
“咸味?”彼得吸了吸鼻子,除了一股子牛粪味和大蒜味,他什么也没闻到。
“跟着我就行。”杰克没解释,转头看向安娜,“你先照顾罗杰斯,等我们回来再送他走。如果有人靠近,你知道该怎么做。”
安娜下意识摸向藏在裙下的柯尔特左轮,点了点头。
……
半小时后,鹰嘴岩下方。
这里是一处典型的风蚀地貌,昨夜的暴雨像把巨大的铲子,将覆盖在表层的黄土冲刷得干干净净。
彼得站在乱石堆前,看着眼前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
在清晨阳光的照射下,裸露出的岩层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淡粉色,晶莹剔透,像是一块巨大的宝石镶嵌在灰褐色的荒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