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轮牧场的空气是馊的。
洪水退去三天了,留下的淤泥像一层发黑的油脂,糊在每一寸土地上。塞拉斯·米勒坐在门槛上,他手里捏着一根卷了一半的烟卷,烟叶已经受潮,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把那团湿漉漉的东西往嘴边送,直到烟草的苦涩混着泥土味钻进舌苔,才重新把手垂下去。
那双穿了十年的牛皮靴已经辨不出颜色,鞋底沾满那种散发着腐烂腥气的黑泥。
院子里,他的小儿子比利正费力地拽着一根粗麻绳。绳子的另一端拴着一头胀气的公牛尸体。那曾是牧场里最好的种牛,挺过了暴风雪,却没挺过水灾后的蹄疫。
“爸,搭把手。”比利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像吞了沙子,“再不拖走就要炸了。”
塞拉斯没动。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落在远处坍塌了一半的谷仓上。那里原本堆满了过冬的干草,现在只有一堆发霉的烂泥。
“别拖了。”塞拉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埋哪儿都一样。反正这地……也不姓米勒了。”
比利松开绳子,满是泥污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不甘:“你就这么认了?达顿家就在河对面,哪怕去求求那个新来的克劳福德……”
“求谁?”塞拉斯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达顿家这时候都在忙着修自己的围栏。至于那个克劳福德……谁会借钱给一个注定破产的死人?”
屋内传来压抑的抽泣声。那是妻子玛丽。她在擦拭那张缺了一条腿的餐桌,动作机械又无力。
一阵马蹄声打破了死寂。
不是那种粗犷的牛仔马蹄声,而是轻快、且富有节奏的脆响。一辆漆着黑亮清漆的双座马车小心翼翼地绕过院门口的水坑,停在距离死牛最远的地方。
车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根玳瑁手杖,接着是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牛皮鞋。
银行专员希金斯跳下车,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死结。他掏出一块白手帕捂住鼻子,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淤泥,仿佛那是某种会传染的瘟疫。
“上帝啊,米勒先生。”希金斯的声音尖细,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优越感,“这就是你的牧场?我还以为自己走进了猪圈。”
塞拉斯站起身,膝盖发出咔吧一声脆响。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让开了门口的路。
希金斯并没有进去的意思。他站在台阶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两根手指捏着边角,像是拎着一条死鱼。
“我想我们不需要浪费时间寒暄了。”希金斯抖了抖那张纸,“这是最后的通牒。要么现在签字,把土地转让给第一国家银行;要么明天治安官会来贴封条,把你这一家老小还有那些……腐烂的尸体,一起扔出去。”
“再给我一周。”塞拉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要水退了,我就能把那批矿石挖出来……”
“醒醒吧,老东西。”希金斯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幻想,“你的矿洞早就被淹了。而且,我听说有人对这片烂地很感兴趣,愿意出个‘好价钱’替你还债。你应该感恩戴德,而不是在这儿跟我讨价还价。”
比利猛地冲过来,手里还攥着刚才那根麻绳:“谁感兴趣?是不是那群把河道改得乱七八糟的铁路公司?滚出去!这是我们的家!”
希金斯后退半步,眼神里闪过一丝阴毒,随后看向塞拉斯:“管好你的崽子。袭警可是重罪,我不介意让他在监狱里过成年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