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愣了一下。
他之前接单从来不关心雇主和目标的神族血脉问题,只要对方付得起佣金,他就派源王去执行。
阎在脑海里把铁骨神族和锻锋神族的情报重新筛了一遍:
“铁骨神族祖上据传和一位陨落在天工域北部矿区深处的古神有关。
那位古神据说是在古神时代末期大战中从高空坠落,将一条蕴藏着古神秘宝的矿脉砸出来之后伤重坐化,至今矿脉深处还残留着古神法则波动。
铁骨神族的先祖正是靠那处遗迹从普通矿工一跃发展成了一个不小的神族。
祖上和古神沾亲,按三生前辈的说法应该算有神血残留;
锻锋神族没有,他们是纯粹的新兴神族,靠着吞并周围十几个小矿主发展起来的。”
“这次任务我亲自去。”
李衍道将兽皮纸重新叠好搁回阎的桌上。
阎双手交叠在身前,对着李衍道躬身行了一礼。
阎回到长桌前,将六位在座源王的巡逻和接单值班表调整了一遍,又分别交代了留守与外出配合的注意事项。
废弃矿道的入口藏在塌陷矿坑最深处的积水潭底下。
潭水呈铁锈色,水面漂着一层从岩壁上剥落的矿石碎屑。
李衍道站在潭边往下看,水底的矿道口被半截折断的铁蜡木支架斜斜挡住,支架上还缠着几根早已枯死的藤蔓。
那是铁骨神族逃进去时用来遮掩入口的伪装。
阎蹲在潭边,伸手在水里搅了一下,指尖沾了沾铁锈色的水放在鼻子前嗅了嗅。
“水质没问题,是普通的地下水混了四阶矿脉的铁元素,能进。”
他率先跃入潭中,身形在水中划过一道黑线,将挡路的铁蜡木支架一掌劈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矿道口。
李衍道紧随其后。
矿道内部比他预想的要宽敞得多。
铁骨神族在这里挖了两千年,主巷道高度超过三丈,两侧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嵌着一盏早已熄灭的源力灯,灯座是直接用矿渣烧制的粗陶,做工粗糙但结实耐用。
两人在矿道中快速推进。
阎在前方以影之本源法则铺开感知网,同时用余光扫视着岩壁上残留的痕迹。
矿道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翻倒的推车和断裂的铁链,矿石样本和破损的炼器模具混在一起堆成几座小山包,每一处角落都留着铁骨神族仓促逃亡时的狼狈痕迹。
他在一处三岔口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的一层矿尘中抹过,观察了几息手势的指向,又抬头分别闻了闻左右两侧通道中残留的法则气息。
“少主那一脉修炼的是金属与土系双法则,金属本源法则会在地面上留下极细微的金属碎屑。
右边这条通道矿尘里的金属碎屑含量明显偏高,是少主逃跑的方向。
左护法往左边跑了,右护法应该守在中间这条主巷道深处断后。”
阎声音在矿道中压得极低,都带着矿壁反弹的短促回音,“三个人的法则属性和修为都和我之前查到的情报吻合。
少主源王初期,金土双法则。
左右护法都是源王中期,左护法金火双法则,右护法金冰双法则。主上,怎么分。”
“你去右边追少主。
左护法和右护法交给我。”
李衍道说。
阎二话不说起身往右侧岔道掠去。
李衍道沿着主巷道往前走了不到百丈,前方黑暗中便同时亮起两团法则光芒。
左护法的金火双法则在黑暗中炸开一团炽烈金红火焰,右手握着一柄被金火双法则同时淬炼过的四阶锻造锤;
右护法的金冰双法则在矿道另一侧凝成一面极厚的冰金复合盾墙。
“锻锋的走狗能追到这里,倒是比我们想的快。”
左护法将锻造锤在矿道地面上一磕,锤头砸碎了一片石板,金火法则沿着裂缝朝李衍道脚下蔓延过来。
“不是锻锋的人。”
右护法盯着李衍道看了几息,语气比左护法更谨慎,“锻锋没有这种气息的源王。”
李衍道没等他们把话说完。
他右手虚抬,五指张开对准两人,五行法则中的水与火同时催动。
黑色水汽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两道黑线沿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滑过去,在接触到左护法的金火火焰时没有蒸发,反而将火焰中的火系法则碎片一层层分解掉。
太一真水的疗愈之力则附着在黑线末端,在弱水分解完火焰之后封住火焰重新凝聚的回路。
左护法感觉自己的金火法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瓦解了,火焰还在燃烧,但杀伤力却被那股奇怪的黑色水汽吞掉了大半。
他挥锤想砸断那两道黑线,锤头还没落下李衍道的土之镇压已经压在了他肩上。
他没有用衍天镇世印,只是将土系法则根须从源海中抽出一截压在了掌心,一掌拍在空气中。
左护法双膝跪地,膝盖砸碎了身下的石板,锻造锤脱手滚到一旁,锤头上的金火法则在失去主人源力支撑后迅速熄灭。
右护法见状立刻弃守转攻,金冰盾墙在他手中碎裂成数十块极薄的冰金飞刃,朝李衍道四面射去。
李衍道连姿势都没变,空间法则在身周自动形成一层空间褶皱,所有飞刃在进入空间褶皱的瞬间方向被扭曲了半寸,擦着他的衣袍边缘钉入身后的矿道岩壁中。
下一刻他左手食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划,金系法则化作一柄极薄的法则之刃,精准地切入右护法的金冰法则结构中,将冰与金的法则回路从中截断。
右护法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还在往外渗细微金光痕迹的伤口,冰系法则被切断了回路之后无法再凝结新的冰盾,金系法则也因回路断链而运转迟缓,他靠在矿道岩壁上缓缓滑坐下来,丹田中的源力被李衍道提前埋入的弱水残留,还在持续分解。
从两人出手到被制住,前后不过数息。
李衍道将两人拎起来封住丹田丢在原地,转身朝右侧岔道追去。
右侧岔道深处,阎追到了少主。
少主身形远比他想象中更快,对方手中握着一柄非常诡异的短剑,短剑每次挥出都会触发一道金土双系相结合的逃遁波纹,波纹在矿道岩壁上反弹加速后。让短剑滑动的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程度。
阎的影之本源法则虽然擅长追踪,但论正面攻击还是不够凌厉,与少主的正面交锋逐渐落入下风。
少主甚至连停下来和他多纠缠几招的想法都没有,挡了他几招之后转身继续往更深处遁去。
就在阎准备以损耗自身精血为代价,催动禁术强行拖住对方的当口,一道身影从岔道入口方向闪掠而至。
少主正将逃遁身法催动到极限,猛然感应到一股远超阎的气场从背后逼近。
很多条法则同时出现在感知中,彼此缠绕、密不可分。
她还没看清来人的脸,李衍道已追了上来。
他抬掌向前虚按,数十条法则在掌中凝成一层法则膜。
少主试图以短剑格挡,剑刃与法则膜接触的瞬间剑身上的金土法则便崩碎了,连带着她的逃遁身法也被法则膜中蕴含的土之镇压强行打断。
她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矿道岩壁上,岩壁被撞出一道深坑,碎石簌簌落下将她半个身子掩埋。
李衍道收回手掌低头看去。
碎石堆中半坐半卧的人影抬手抹去脸上的矿尘血迹,露出一张极为清秀的年轻女性面孔。
她半条手臂被刚才的法则余波震得还在颤抖,牙关紧咬,眼神却出奇地沉静。
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女的。”
李衍道自言自语了一句。
阎也愣了一下,情报上说的是“铁骨神族老族长最小的孙子”,没人提过是孙女。
少主从碎石堆中挣扎着站直身体,背靠矿道岩壁,握紧手中那柄短剑。
她一边攥紧剑柄一边喘息着说,语气冷厉,却带着将死之人的坦然:
“要杀就杀,别指望铁骨神族的少主会开口求饶。”
李衍道没有动手。
他在盯着少主丹田深处某个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水界珠悬在他的识海中没有任何异动,但三生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惊讶:
“等一下。这女子体内有神血。”
“我知道。铁骨神族有古神血脉,之前情报里说过。”
“不一样。”
三生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在透过他的神识仔细端详着什么,“金豺神族那些一品两品的神血是普通神血,血脉稀得不能再稀,抽出来只能当材料用。
这女子体内的神血不是那个级别。
我说的是七品,最少七品。
她体内的古神血脉来自上古,这气息不属于神族时代,甚至不属于古神时代末期的杂血古神。
很纯。
纯到她体内这滴神血还活着,一直在滋养她的法则根基。
这种品级的神血如果强行抽取会损伤它的完整性,最好让她自己活着、修炼,神血会在她体内不断成长,未来的上限不是单法则源皇那么简单的修为能压住的。”
李衍道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少主那双含恨的双眼,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和当前处境毫不相干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
少主没有回答。
阎在后面小声提醒:“主上,情报上写的是铁骨神族少族长铁骨云。”
李衍道没有在意名字的真假。
他收了法则气场,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着铁骨云的眼睛。
“锻锋神族灭你全族。
你父亲、你祖父、你族中五个源王和所有长老。
全都死在锻锋手里。
你逃进矿道,锻锋花重金请影刺来杀你。
影刺接单的人是阎,站在你面前的就是阎,但追你的不是阎。
追你的人现在站在这里,可以杀你,也可以帮你把锻锋神族连根拔了。
你选。”
铁骨云握着短剑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几分。
剑尖还在颤,但她没有再把剑举起来对准李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