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源王一边翻着账本一边和李衍道在铁砧巷尽头一家用废弃炼铁炉改造的小茶肆喝茶。
铁砧巷卖铁蜡木茶的铺子比比皆是，宋源王给李衍道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用手指在桌上画着商队目前的经营架构，“赤铜城这边的矿石采买和药材分销都有老主顾在，现在最大的缺口是人。
程源王带出去那批护卫虽然大多是源师，但都是跟了商队几十年的老人，从验货到押运都熟手。
现在这批人没了，光靠金家两位兄弟一个跑腿一个看仓，人手确实捉襟见肘。
得抓紧招一批源师护卫，先补上外勤的空。”
李衍道端着铁蜡木茶杯，吹开茶汤表面那层铁尘，抿了一口。
茶味比四旺泡的淡，焦糊味也轻，但水底沉着一丝铁锈味。
赤铜城的水源大概是从铁矿脉里渗出来的，喝什么都带点铁腥气。
“可以。顺便在城内打探些消息。
我们如果要在这里长住，就必须清楚每艘飞艇背后的势力到底是谁在管、互相之间有什么纠葛。”
两人正说着，铁砧巷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年轻伙计连门都没敲就闯进茶肆，对着宋源王喊道：
“掌柜不好了！仓库那边来了几个穿皮袍的修士，说是要查商队的货物，还点名要找程源王。
护卫拦不住，他们已经闯进去了！”
宋源王霍然起身，李衍道将茶杯轻轻搁在桌上。
铁蜡木桌面被茶杯底磕出一声清响。
那群人一进门便毫不客气地把柜台上的几袋矿石样品连袋子底儿倒扣了，矿石碎屑滚了一地。
为首的正是金豺神族那位须发花白的族长，十指上各戴着一枚铁戒指，戒指表面符文刻痕与劫匪首领肩甲上的古神文字如出一辙。
他右手拄着一柄兽骨长杖，杖头是颗源兽颅骨，杖尾在耐火砖地面上重重磕了一下，砖缝里的铁粉被震得飞扬起来。
“金驼商队的掌柜在哪？
三日前在边境高原上，有人把三长老的尸体丢在矿渣堆上，连收尸都没人给收。
我们查遍了高原上所有商队的车辙，只有你金驼商队有兽皮绳捆回源草在碎石上划出的痕迹。
给我解释清楚，是谁杀了三长老？”
宋源王站在柜台后面，袖子里攥着那枚木感牌，脸色微微发白。
但他嘴上不软：“这位前辈是不是弄错了，我们金驼商队最近根本没有走边境高原的路线。
回源草是一个月前从天工域商盟采购的，矿石也是从赤铜城本地矿场进的货。
你说的那个叫金豺的神族，我们从来没听说过。”
族长将兽骨长杖在地上又是重重一磕，正待发作，李衍道推门而入。
金二牙和金三牙从后院绕过来，各持兵刃挡在李衍道身侧，斗笠底下目光沉凝。
李衍道先对宋源王摆了摆手示意稳住，随即转向这一行人。
他没释放任何气势，口气也依旧很淡。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那个劫匪首领是我杀的。
不止他，他手底下那十个源师也是我杀的。
程源王和商队护卫的尸体被这个劫匪头目带着人砍翻了一地，我若不出手，整车连活口都走不出来。
你们今天若要动手，现在就动手。
若不想动手，带着你们的东西走，以后不许踏进赤铜城半步。”
金豺族长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年轻修士。
对方气息沉稳，那份沉稳不像伪装出来的，浑身上下连一丝压不住的威压都没有，却敢在他面前如此镇定。
他暗中调动神识在对方身上反复探查了数次，确认他的法则波动远非寻常源师所能比拟。
片刻后他缓缓握紧长杖，缓缓点了点头。
转身拎起随从带来的所有兵器，头也不回地带人离开了金驼商队仓库。
金二牙看着几个皮袍修士灰溜溜的背影消失在铁砧巷尽头，把手里的短刀往桌上一拍。
“老祖，这事儿未必就这么了了。对方死了族人，却如此淡定，恐怕后面会来者不善。”
宋源王松开袖子里攥得发烫的木感牌，后背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强自镇定地去捡撒了一地的矿石样品。
李衍道却是淡定的很：“放心，不来源皇，我都有把握拿捏。”
之后几天，李衍道都没有离开商队仓库后院。
赤铜城作为天工域西南角最不起眼的边陲仙城，连头顶飞艇的尾气都很少飘到这里，倒是个适合低调扎根的地方。
宋源王把商队仓库二楼腾出来当临时账房，两摞旧账本从地板堆到房梁。
李衍道花了几个晚上把赤铜城近些年有记录的主要势力梳理了一遍。
赤铜城内有记录的势力共二十三家。
其中十六家是单源王小商队的级别，类似金驼商队，店铺普遍只拥有两三间铺面。
六家是双源王势力，占据城内最繁华的矿材主街。
真正掌控赤铜城的是天工域域主府派驻的管理署，署长是一位源王后期修士，姓铁，据说已在赤铜城驻扎了数千年，手下直属源师超过百人。
城中所有商号的营业执照、通关令牌、地契房契都由管理署统一核发。
此外，天工域域主府的真正核心。
天工源皇的行宫，悬挂在天顶之上，麾下数位源皇各自分管不同领域。
金二牙跟着宋源王去城南矿材主街招了七个赤铜城本地源师，都是商盟挂靠在册的有经验护卫，每人底薪一个月十块下品源石加上出勤提成。
金驼商队的铺子后院重新恢复了往日的人声鼎沸。
新来的护卫在院子里试兵器，宋源王在一楼重新排货架，金三牙把新印好的商队货单一份份码上柜台。
又过了几天，赤铜城外金豺神族的人没有再露面。
李衍道把金驼商队的长期经营方案整理成一份清单，从宋源王的仓库里领了一批铺盖，正式搬进后院二楼那间临时账房里。
铁砧巷里打铁声昼夜不绝，坐在账房里能听见隔壁铁匠铺淬火时红铁入水的那一声嗤响。
这声音很吵，却比荒域沙丘上风吹碎石片的嘎吱声安稳得多。
......
源王境界的修炼，和源师完全不同。
李衍道在水界珠内盘坐了整整三十日，才将突破源王之后体内暴增的源力彻底梳理清楚。
三千条法则根须同时在源海中扎了根，每一条根须都在缓缓吸收源海中的源力，像三千根细管同时抽水。
这种修炼方式带来的源力消耗是普通源王的数十倍。
普通源王只有一条法则根须，吸收源力的速度再快也只消耗一份源力。
他每运转一个周天，丹田中的源力储备就要被抽走近三成。
他将神识沉入源海深处。
法则之种悬浮在源海中央，三千条根须从种壳底部延伸出来，像一株倒悬的巨树将根系扎入源海深处。
根须的长度并不均匀。
绝大多数根须都只有一丈左右，这个长度在源王境界中代表入门层次。
法则生根之后，根须每增长一丈，修士对这条本源法则的掌控力便提升一个台阶。
十丈是小成，百丈是大成，千丈是圆满。
四旺前世将木之本源法则修炼到大成层次，根须深达八百丈。
而李衍道的优势在于，他有三千条根须。
每一条都处在入门的层次，但三千条入门加在一起，法则之种的整体结构密度已经远超任何单法则源王。
他将神识从法则之种上收回来，又探入法则之种的内部。
突破源王之后，法则之种内部的法则碎片不再是静止的纹路，而是在源力的滋养下开始极缓慢地自行运转。
每一条法则碎片都像一片极小的齿轮，三千片齿轮彼此咬合，构成了一部庞大而精密的法则机械。
这部机械目前转得很慢，每一个周天运转都需要外界数日才能完成一圈，但他能感觉到，转得越久，根须扎得越深。
“所以源王境界的修炼，本质上是让这部机械不断运转，在运转中消耗源力、淬炼法则、拉长根须。”
他把这个结论在神识中反复推演了数遍，确认无误之后才睁开眼。
水界珠内，生命之树的翠绿华盖依旧安静地笼罩着修炼区。
四旺正蹲在新开辟的第四块灵田边上给刚冒芽的铁骨花苗浇源液，小七在远处的石台上打坐，七彩剑横放在膝上，剑身上七色光晕中代表着火焰与锋锐的两道法则光晕明显比其他几道更亮。
李法瞳在生命之树西侧的一片空地上重新布置时间隔绝阵的微型实验阵基，时痕草从裂风谷带出来之后被他种在阵心位置，一年份的嫩芽已经在水界珠十倍时间加速下长到了二十年份。
李衍道从储物戒里取出两枚法则之种。
一枚是殷无痕的暗噬法则之种，种壳漆黑如墨，表面流转着吞噬法则碎片特有的暗色光晕，入手时还能感受到种壳内部残留的暗噬法则根须在微弱蠕动。
那是殷无痕留在神界最后的痕迹。
另一枚是劫匪首领的土金双法则之种，种壳呈黄白交织的斑驳色，土系与金系的法则纹理在种壳上交织成不规则的脉络，这枚种子比殷无痕的小了整整一圈，但内部的土金双法则结构极其稳定。
混沌笼炉的炉膛还是那副沉寂的老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