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域的浅青色天穹在前方隐约透出一线翠绿。
那是造化域的天穹颜色。
造化域以造化本源法则为基,整个域界的源力属性偏生机与创造,天穹是极淡的嫩绿色。
两域交界处有一道天然裂隙,裂隙宽度从数百丈到数千里不等,底下是无尽的空间乱流。
裂隙之上架着数十座由不同势力修建的石桥,每座桥的入口都有修士把守。
李衍道没有选择那些大势力控制的石桥。
他走的是商路。
荒域北侧一道偏僻的天然石梁,被一个叫“金驼商队”的小商队常年包租。
他在出发前让四旺详细查过荒域周边各域的势力分布:吞噬域在西边,与李家有死仇,自不用说;
造化域顾长生在仙界布局时虽未主动对李家下手,但其麾下亦有大量吞并与傀儡的黑历史,不能久留。
他从荒域出发往造化域走只是过路权宜之计,最终目标是穿过造化域进入天工域,再从天工域打听正经的神域安家之所。
而要去天工域,最稳妥的方式就是混进有正规通关手续的商队。
商队的落脚点在裂隙南岸一片用铁蜡木板搭成的临时驿站里。
驿站不大,十几间棚屋歪歪扭扭地挤在石梁引桥旁边,棚顶晒着各种颜色的兽皮和药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源兽血腥味和药草焦糊味。
金驼商队专门跑造化域到天工域这条线,一个月往返两趟,通关手续齐全。
李衍道到的时候商队正在装货。
七辆铁蜡木大车上堆满了造化域特产的回源草和天工域急需的破元铁母矿石,车夫们光着膀子往车板上捆兽皮绳。
商队领队是个源师巅峰的老修士,姓马,留着两撇被源力熏到发黄的八字胡,腰间挂着一面天工域商盟颁发的通行令牌。
他上下打量了李衍道和他身后戴着斗笠的金二牙金三牙,伸出一根手指在李衍道面前晃了晃:
“一个人一百块下品,你这还带了两个,三个人三百块。
不讲价。
天工域那边入城关卡查得严,没有商队担保通关令牌你们连城门都摸不着。”
李衍道取出三百块下品源石码在柜台上。
金二牙在斗笠底下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当初在裂风谷,他们三个拼了命卖一趟丹药才赚五百块下品,现在过个路就要花掉三百。
商队第二天清晨出发,穿过石梁进入造化域。
造化域的植被比荒域茂密了不知多少倍,石梁北岸就是一片连绵的低矮丘陵,丘陵上覆盖着一种叫青绒苔的低阶神植,踩上去软绵绵的,金三牙背着大包踩上去第一脚就陷到脚踝,被金二牙一把拽出来。
造化域这边的商道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设有关卡,每道关卡都有造化域的巡逻修士站岗。
但金驼商队的通关令牌确实是真货,每到一个关卡马领队上前亮一下令牌,巡逻修士便放行,连车上的货都不翻。
李衍道坐在车队中间一辆货车的车尾,背靠着一只捆得严严实实的大麻袋。
他把源王气息压到了极致。
丹田中的三千法则根须全部收拢,法则之种表面覆盖着一层由玄冥重水凝成的隔绝膜。
从外表感知上看,就只是个源师巅峰。
四旺在水界珠内用法则感应往外扫了一圈,传音出来:
“造化域这边比荒域规矩多了不止十倍。
不过关卡巡逻的源王数量明显比正常商道多。
顾长生在找人。
还是不要久留为好。”
李衍道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车队穿过造化域腹地用了将近四个月,又花了两个月横跨造化域北部的丘陵地带,在进入造化域与天工域交界边境时,商队走的是一条废弃矿道改建的穿山路。
天工域的天穹是浅灰色的,带着一层金属光泽。
两域交界处是一片宽阔高原,高原上分布着密密麻麻的废弃矿坑和冶炼遗址,来自天工域方向的热风裹着铁锈味和焦炭味刮过来。
就是在这片高原上,商队被拦住了。
对方是从天工域方向飞过来的,显然对商队的路线早有预谋。
一共十一个人,空中十位源师呈扇形展开封住了商队的前路和退路,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源王,踩着一柄宽刃重剑悬浮在半空。
此人穿着一件极旧的皮袍,皮袍右肩位置钉着一块暗铁色肩甲,肩甲上刻着两道交错的本源法则纹路。
土系法则纹路呈深褐色,金系法则纹路呈冷白色。
双法则源王。
土生金,这两条法则互补性极强,土系主防金系主攻,在实战中比两条互不相关的法则更难缠。
马领队举着商盟令牌上前交涉,还没说两句话就被对方一掌拍碎了令牌。
源王劫匪把令牌碎片随手扔在脚边踩了一脚,扫了一眼车队七辆大车的货物,用带着浓重天工域口音的粗嗓门宣布:
“货留下三车,源石全留下,人走。”
商队唯一的护卫源王从车队前方飞了起来。
此人姓程,是个单法则源王,走的是火之本源法则,修为源王初期顶峰。
程源王在天工域商盟挂靠在编护卫源王已有多年,走这条商路保护商队还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抢过货。
他拦在劫匪首领面前拱手道:“道友,商队的货是商盟保的。
你劫了这批货,天工域商盟必定会上报天工域域主府,到时候域主府出动执法修士清剿匪患,得不偿失。
不如各退一步。
货你挑半车走,源石我们奉上一百块中品,权当结交个朋友。”
劫匪首领把重剑往地上一插,剑刃没入地面数尺,土系法则与金系法则同时爆发,两人脚下十几里范围高原上的废弃矿石碎屑一起被震到半空中。
他哈哈一笑:“道友,你是第一天在边境混?
商盟那套唬别人行,唬我不管用。
天工域域主府要剿匪早就剿了,这废弃矿道两头都不管,你们从这儿走就是为了省过路费,被抢了也不敢往上报。
三车货,全车源石,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程源王沉默了片刻,然后拔刀。
战斗在高原上持续了整整大半个时辰。
程源王身边那十来个源师护卫在交锋最初一轮冲锋中便折损大半,对方十位源师配合默契,土系封走位、金系强攻,商队源师几乎是一面倒地败退。
程源王与劫匪首领的对决从天空打到地面又从地面重新杀回天空,等两方打到最后,商队的源师已全部战死,劫匪一方也只剩下首领和五个源师。
程源王拼尽最后一口源力使出了火系禁术,将劫匪首领的土金双法则护盾强行炸开一道缺口,但自己丹田中的火系法则之种也因此源力耗尽,从空中坠落砸在高原上。
劫匪首领捂着胸口被炸出的伤口从烟尘中走出来,看了眼脚边程源王已经没了气息的尸体,又扫了一眼车队。
七辆大车完好无损,劫匪一方还剩五个源师,以及他自己的伤不算致命。
他从没遇到过这么顽强的护卫源王,以前劫的商队护卫大多是象征性地抵抗一下便逃了,这趟利润却意外丰厚:除了三车回源草和矿石,还有程源王随身携带的一柄三阶火属性战刀。
“收拾货,尸体就地烧了。”
他朝手下挥了挥手,然后目光落在车队中间那辆货车的车尾。
那里还站着三个人。
一个源师巅峰,两个源师后期。
车队的护卫源王都死了,这三个货主居然没有逃。
劫匪首领皱了下眉,握着宽刃重剑走近了几步,歪着头打量了一番为首的青衣修士。
“你们三个——没看见其他人怎么死的?
跑了倒还有条活路,站着不动是嫌命长?”
李衍道从他身上移开目光,扫了一眼散落在高原碎石间的商队护卫尸体。
这些人刚才还在和马领队一起捆兽皮绳,马领队那两撇发黄的八字胡在风里一抖一抖的,现在马领队躺在第五辆大车的车轮底下,身体半埋在矿石粉末里。
“金大牙也死在这条路上。”
他忽然说了一句让金二牙和金三牙同时抬起头的话。
金二牙斗笠底下的眼眶红了一瞬。
那日在裂风谷谷口,金大牙也是被一掌拍碎了盾和肩膀,连一句交代都没留下。
“老祖,我们哥俩这次不躲了。”
金二牙把斗笠摘下来甩在地上,和金三牙并肩挡在商队大车前面,两人丹田中的噬时金法则同时催动,金色源力在周身凝成两道时间残影。
劫匪首领冷笑一声,重剑上金土双法则同时激发,剑锋未至气压已把金二牙和金三牙逼退了七八步。
他手底下那五个源师也围了上来,呈半圆阵型把三人围在中间。
不用劫匪首领出手。
五个源师巅峰围攻两个源师后期加一个源师巅峰,用不了多久就能拿下。
五柄法则兵刃同时朝三人砸下。
李衍道抬起右手。
他没有拔剑,没有祭印,只是伸出食指在身前从左到右划了一道横线。
冰系法则凝成一面弧面冰镜挡在三人身前,五行法则中金之锋锐反弹与土之镇压在同一层薄膜上叠加,五柄法则兵刃砸在冰镜上同时被反震脱手。
五位源师虎口全部震裂,倒退数步才稳住身形,低头看自己手掌时才发现一股毁灭法则已顺着兵刃反震的路径侵入经脉,五人的法则之种运转齐齐僵滞,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同时倒地。
劫匪首领脸上的冷笑凝固了。
“你不是源师。”
李衍道站起身,把伪装用的源师气息一层层收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