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域的天空是暗红色的。
本源之河的光带从这里经过时明显比其他域要稀疏得多，银色的时间法则光带、透明的空间法则光带，到了吞噬域上空都变得极细极淡，像是被抽走了大半河水。
唯独暗红色的吞噬法则光带粗壮得不像话，横贯整片天穹，从吞噬域的主城上方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吞噬域的主城建在一头六阶源兽的遗骸上。
这头源兽生前是一头吞噬属性的虚空巨兽，死后躯体化为了连绵数万里的漆黑山脉，脊柱就是主城的中央大街，肋骨就是城墙，颅骨就是吞噬神的行宫。
行宫正殿的穹顶上，吞噬法则的碎片凝成了实质。
殿中只有一个人坐着。
吞噬神闭关多年。
此人，正是当初在仙界针对李衍道的存在。
这位吞噬神，自从布局仙界失败后，一边在神界等待李衍道的飞升，一边继续寻找新的仙界，开始大规模的种植万年份的噬源花。
域中事务早已交给大弟子厉屠打理。
厉屠坐在那张由源兽脊骨打磨而成的座椅上，右手搭在扶手上，五指指尖依次敲着骨面，敲击的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间隔上。
他面前的长案上摆着两排命牌，每块命牌对应吞噬域一位在编源王。第三排第二块碎了。
“殷无痕死的时候，有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厉屠的声音不高，但殿中站着的四位管事同时把头低了一寸。
负责情报的管事从队列中迈出一步，躬身将一枚与殷无痕骨牌同源的感应残片双手呈上。
残片上的符文已经全部熄灭。
“回大殿下，无痕大人的传音骨牌在他陨落前没有任何完整情报传出。
但骨牌碎裂前一刻曾短暂激活过一次传音阵纹，阵纹指向荒域方向。
属下判断，无痕大人是在即将传出情报的瞬间被击杀的。”
厉屠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一瞬。
殷无痕是他师弟，暗噬法则源王中期，在四个师兄弟里战力排第二，仅次于他自己。
此人行事谨慎，从不正面硬拼，连赤瞳都曾在切磋中被他的暗噬法则困住过整整一炷香找不到突破口。
杀他的人在殷无痕即将传出情报的瞬间终结了战斗，没给他任何逃生机会。
这已不是“实力相当”层面的差距，是碾压。
“传我令给赤瞳。
让他立刻动身去荒域，殷无痕最后出现的位置就在黑渊城。”
赤瞳抵达黑渊城的时候，正赶上韩老魔突破源王的第三天。
韩老魔是在城主府地下那间密室里突破的，位置恰好紧挨着古墓外围矿道的出口。
那地方残留着李衍道突破时三千法则共鸣留下的法则碎片余韵，以及青翼源尊修补禁制后逸散出来的零碎古神元气。
他手捧着李衍道赠予的那朵噬源花，借古神墓二次开启的契机顺利将噬时金法则之种的根须锚入源海深处，前后只花了个把时辰。
突破结束后他把那间密室重新封好，走出密道时正厅里的铁蜡木大案上已被人放了一份贺帖。
帖子上压着一块上品的暗红色源石，源石表面刻着吞噬域的印记。
赤瞳送的。
韩老魔把那块源石拿起来在掌心掂了掂。
吞噬域的礼不好收，收一份礼就要答一份人情。
他把贺帖展开看了一遍，对韩铮说了句让人把茶备好，随后亲自走到正厅门口迎接。
赤瞳从正门进来的时候两旁的走廊光线明显暗了一截。
他身周那股吞噬神域的气息太浓，连墙壁上的源力灯光都被吞掉了一层亮度。
他比殷无痕高出半个头，肩膀也宽出一圈，走路时手臂不怎么摆动，但每一步踩下去铁蜡木地板都会留下一道灼痕，那是他体内火系与吞噬双法则还没能完全完美兼容时外泄的余波。
他朝韩老魔拱手道了声恭喜，贺礼摆在桌上的姿势也颇为得体，但坐下之后第一句话就不绕弯子。
“韩城主突破源王，可喜可贺。
不过韩城主应该知道我此来不为贺礼。
殷无痕三日前在城外陨落，最后出现的位置就在黑渊城东门外。
韩城主想必知道些什么。”
韩老魔端着茶盏慢慢转着，没有否认：“知道一些。
那日城外确实有两位源王交手，一方是无痕道友，另一方我不认识。
无痕道友来黑渊城时气势汹汹，要强行进城，本城主自然不允，他便威胁说三日后要我给出古墓情报。
结果三日后另一位源王忽然出现，两人在东门外打了起来。
至于那位源王是谁，赤瞳道友莫怪，那人实力远超于我，我即便已晋升源王也不敢靠太近细看。
双方交手后无痕道友便失踪了。”
他喝了口茶，茶水里铁蜡木的焦糊味在舌尖滚了一圈。
这话里掺着至少七成真话，时间、地点、交战对象一个都没说错，唯一没说破的是另一方的身份和李衍道击败殷无痕的事实。
“韩城主，你卡在半步源王一千四百年，偏偏在我师弟陨落之后几天就突破成功。
这突破的时间点未免太巧。
加上此地气象异常，只怕与古墓传承有关。”
韩老魔放下茶盏，茶盏搁在案上磕出一声脆响。
“赤瞳道友，古墓确有其事。
但传承有没有归我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已是源王，黑渊城便不再是半步源王的黑渊城。
至于无痕道友的死，凭我所知的就是这些，道友若再问，也是同样的回答。”
赤瞳靠回椅背，单手扣在腰间储物袋上的一颗暗红珠子上。
他盯着韩老魔看了片刻。
韩老魔的右掌心里那道噬时金纹路正在极缓慢地蠕动，旁边的空气中浮现出傀儡关节的轮廓。
那具源王级傀儡从头到尾没有现身，但赤瞳知道它一直都在。
他没有发作。
站起身来，把没喝的茶盏往桌上轻轻一搁。
“不必送客。”
赤瞳离开黑渊城后没有直接回吞噬域，而是绕着黑渊城外围的沙丘飞了一圈，在殷无痕陨落的那片沙地前悬停了一阵。
沙地上还残留着法则碰撞的痕迹。
吞噬黑洞炸开之后的焦黑沙粒、空间法则切开沙丘留下的极平滑断面，以及一种让他极为不舒服的法则残留。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只觉得暗噬法则的感知触角一靠近那片区域就被什么东西无形地排斥回来。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黑沙，沙子在他掌心里被吞噬法则炼成气态消散，露出一小截被碾碎的阵基碎片。
碎片上的符文早已崩毁，但碎片的材质是铁蜡木。
黑渊城城墙和裂风谷栈道专用的建材。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掌上的沙粒。
“裂风谷。”
韩老魔刚才的供词里提过这个地名，说那位陌生源王“自称来自裂风谷”。
赤瞳当时没有追问，因为韩老魔说出这个地名时的语气太自然了。
太自然本身就是破绽。
他不再留在黑渊城外围寻找痕迹，径直朝西北方向的荒骨坡飞去。
接下来的几天，他将方圆百万里能接触到裂风谷旧人的散修找了个遍。
荒骨坡外围常年在矿坑废液边上摆摊的几个散修被他一个个拎出来问，每人说的版本大同小异：裂风谷原先是金牙三兄弟的据点，换了个新主子姓李，这个姓李的杀了厉炎、灭了炎骨据点，把据点里的修士全赶跑了，然后和黑渊城城主结了盟。
赤瞳站在荒骨坡那片被火锤砸过的干河床边缘，把传音骨牌取出来对着厉屠的专属阵纹说了两句。
“大师兄，殷无痕死在黑渊城外，凶手是裂风谷一个姓李的修士。
此人来历不明，但能在荒域修到源王战力绝不简单。
他曾灭杀厉炎、清剿炎骨据点、与黑渊城主韩老魔缔结盟约。
韩老魔此番突破源王与此人大有关联，古墓之事多半也与他脱不开干系。
我建议彻底调查此人的背景。
属下怀疑他就是师尊当日在仙界布局时遇上的那个李家飞升修士。”
骨牌那头沉默了片刻。
厉屠的声音传回来时比平时沉了几分：“仙界李家的消息你从哪对上的。”
“黑渊城东坊市里有个丹药铺叫易安居，卖过完美品质凝源丹。
铺子的掌柜叫柳三，曾在木系源王府上当过丹师。
而那位木系源王当年也是从仙界飞升上来的。
他铺子里的丹药货源断了已经有几天，人去楼空。
能批量供应完美丹药，又能灭杀你二师兄，还是姓李，所有的线索都交汇在同一个人身上。
属下认为就算彼此没有关联，也必须再往下多探几层。”
“查。先把他的去向查出来。”
赤瞳收了骨牌，没有再回黑渊城，而是调转方向朝荒域与造化域的边界飞去。
李衍道一行人离开黑渊城已逾数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