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诜虽年少,却也算是历经磨难,看得出来今日这宴会,大有鸿门宴的架势,言谈举止更加谨慎,尽量不留把柄。
初始几轮酒,气氛尚可。
梁文粗声大气地说着北伐趣事,郭磐、毛德祖偶尔附和,苻诜则谨言慎行,多是点头应和,小口抿着杯中甜浆。
然而酒过三巡,梁文脸上那层客套的笑容渐渐淡去,眼中掠过一丝惯有的、带着点混不吝的探究神色。
他忽地将酒杯重重一顿,厅内霎时一静。
“咸阳公啊,”梁文斜睨着苻诜,嗓门不高,却带着股压迫感,“这洛阳住得可还习惯?大王待你们姐弟,那可是没得说,天大的恩典。”
苻诜忙放下杯箸,恭敬道:“大王恩重,诜感激不尽,洛阳甚好。”
“嗯,知道感恩就好。”梁文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搭在案几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目光却紧紧锁住苻诜,“不过呢,有些事,大王心善,顾念旧情,体恤你们年幼,可能不好直接问。咱是个粗人,没那么多弯弯绕,就替大王,也替咱们大周,问一句……”
他顿了顿,看着苻诜骤然绷紧的小脸,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痞气的笑容,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传国玉玺……那宝贝疙瘩,是不是在你手上?”
“轰”的一声,苻诜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恐慌。
他设想过许多来洛阳后可能面对的局面,却没想到会在这种看似宴饮、实则鸿门的场合,被如此直接、近乎无礼地逼问这个最敏感的问题。
对方还是梁文这样的人物!
这是他的意思,还是那位周王的意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惨白。
郭磐和毛德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他们大约猜到了梁文的心思,但没想到他会如此不加掩饰。
“梁、梁将军……”苻诜声音发颤,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此事……大王未曾垂询……”
“大王不问,是大王仁厚!”梁文打断他,语气加重,带着点不耐烦的逼迫,“但咱得心里有数不是?那玩意儿关乎天命气运!你爹当年……咳咳,苻天王当年何等英雄,那玉玺在手,就是正统!现在你们来投大周,若是诚心,这等象征天命的重器,是不是该献给真正该拥有它的人?嗯?”
他目光炯炯,配合着那身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和脸上那份混不吝的神情,给年仅十二岁的苻诜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苻诜到底还是个孩子,连日来的奔波、寄人篱下的不安、对未来的迷茫,此刻被梁文这突如其来的逼问彻底点燃,化作无尽的委屈和惶恐。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他想起了仓皇离宫时母亲的叮嘱,想起了五将山下,与父亲离别时的叮嘱,颠沛流离中守护的秘密,更想起了罗仲夏那日殿上温和而有力的承诺……可眼前这位将军的咄咄逼人,与那日的宽宏大度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我……我没有……真的不知道……”苻诜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他努力想保持镇定,但颤抖的唇线和迅速盈满泪水的眼睛出卖了他。
他手足无措,既不敢断然否认,又绝不能承认或透露半分,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他几乎崩溃。
梁文看着他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有些扫兴,但又觉得这孩子反应“不大对劲”,还想再逼问两句。
旁边的毛德祖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举杯打圆场:“梁将军,咸阳公远来疲乏,又尚在年幼,这等大事,或许真不知情。今日宴饮,本是欢聚,莫要吓着了咸阳公。”
郭磐也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梁文见苻诜那模样,也知道今晚问不出什么了,哼了一声,自顾自灌了一杯酒,嘟囔道:“没劲!”
宴席气氛急转直下,最终不欢而散。
苻诜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梁府,回到自己暂住的宅院,惊魂未定,一夜难眠。
消息自然没能瞒住。
次日一早,罗仲夏便得知了昨夜梁府宴会上发生的一切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