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珪领着兵士、押着俘虏与战利品踏着夜色返回营地时，天已大亮。
他顾不得休息，当即火速召集燕凤、张衮、许谦、奚牧等人，商议下一步行动。
“孤已与蠕蠕约定出兵之日，后日一同南下，自密云北口进入幽州。”
奚牧急道：“后日会不会太迟？眼下局势一日三变，拖到后日，只怕贻误战机。”
拓跋珪摇头：“此事由不得你我。蠕蠕散漫，自不比我们迅捷。”
他何尝不知延迟出兵可能错失良机，但此番南下的真正主力是蠕蠕：拓跋魏本就是在夹缝中崛起，当初倚仗慕容垂之助才稳定北地，坐稳魏王之位。为迎合慕容垂，颠軨坂一战折损上万精锐，国力大损，如今倾国也只能凑出万余兵马；除去留守部众，可战之兵不过五六千。
以此兵力去攻幽州，与送死何异？
蠕蠕虽军纪涣散、战力参差不齐，但聚合诸部，轻易便能召集三万之众。唯有倚仗其势，夺取幽州方有希望。只是蠕蠕的制度、效率与纪律，实在令拓跋珪头疼，却也只能忍耐。
奚牧急得口舌生疮，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张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一直不忿拓跋珪重用汉人而轻鲜卑旧部，尤其不满张衮这般性情孤高、目无余子的汉臣，凡事皆想与之相争。奈何拓跋珪对其格外器重，奚牧只能暗恨于心。
此前周燕决战，两人意见相左：张衮主张南下取晋阳，奚牧则力主东进漠南，控制燕山山脉，据此谋取幽州以固根基。此番拓跋珪未如往常听从张衮之议，反而联合蠕蠕东进漠南，正是采纳了奚牧的策略。他虽暗自得意，却也因蠕蠕难以掌控而忧心忡忡，生怕此策出现纰漏。
燕凤此时开口道：“当下最要紧的，是确认慕容垂是否真已战死……周燕战局究竟如何？可有新的变动？”
他们所得的最新消息，仍是罗仲夏分兵南下应对翟魏来袭、本人亲阻中山通往幽州要道之时。依此形势，局面似乎仍对己方有利：周燕主力尚在冀州纠缠，罗周大军被翟魏牵制，更有断粮之危，堪称一片大好。
然而无论是罗仲夏还是慕容垂，皆是当世能左右全局的绝顶人物。如今要从这等龙虎口中夺食，半分也大意不得。
拓跋珪看向许谦……消息情报一向由他负责。
许谦禀报：“幽州方面尚无新消息传来。唯一可确定的是，此前所获慕容垂死讯应为讹传。慕容垂确曾下令慕容宝率幽州之兵南下中山，夹击罗仲夏，但慕容宝心存异念，并未出兵。”
“蠢货！”拓跋珪忍不住骂道。若慕容宝当真出兵中山，幽州空虚，他便可亲率五千精骑直入幽州；只要取得初步战果，贪婪的蠕蠕必会迅速跟进，届时幽州可定。
“毫无疑问，慕容垂的死讯乃是周王之计……”张衮依旧保持着超凡的洞察力，“甚至就连我们所得的其他消息，恐怕也是他有意散布，正是要诱我们趁机出兵，从而令慕容氏将矛头转向漠南。”
他没有再说下去。当初坚持进取晋阳，根本原因亦在于此……他不认为实力大损的拓跋魏有资格在龙虎相争中火中取栗。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不假，但前提是渔人要有得利之能。与其好高骛远，不如脚踏实地夺取眼下无人关注的晋阳，据雁门山川之险以图后势。
毕竟无论罗仲夏还是慕容垂，布局全局时都不可能忽视他们的存在。
只是拓跋珪渴望迅速壮大，决心赌上一把。
拓跋珪心中虽有不快，仍镇定道：“无妨。慕容宝那庸才难以服众，对付他并非难事。许长史，幽州方面的情报还需加紧，能拉拢则拉拢，不必吝惜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