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统三年七月九日,黄昏。
落日熔金,为洛阳这座千年古都披上了一层暖红的嫁衣。
长街两侧,人头攒动,欢呼声如潮水般一波高过一浪。
每一个人都在奋力舞动手臂,每一张脸上都洋溢着真挚的激动,他们目光灼灼,齐声呼喊着同一个称呼:“大王!”
在洛阳,周王罗仲夏的威望,早已超越了君臣之界,深植于民心。
此刻,这位民心所向的主人公,正身着一袭炽烈如火的新郎袍服,骑乘着一匹神骏非凡、通体雪白的坐骑,在涌动的欢庆人潮中徐徐前行。
他没有依循晋室旧礼乘坐封闭的车驾,而是选择了乘马迎亲。
他要以身作则,从这细微之处,将这尚武之风,注入新生王朝的骨髓之中。
在他治下,大好男儿若安于车轿,与江南那些乘牛车以示风雅的羸弱士族何异?
他所经之处,欢呼声愈发震耳。
这座自曹魏定都以来便饱经沧桑的名城,经历了司马氏的血腥夺权,承受了五胡的铁蹄践踏,作为中原最富饶的所在,它仿佛一块磁石,不是正在被洗劫,就是在前往被洗劫的路上。
寻常城邑,历经几次劫难恐怕早已化为废墟,但洛阳,凭借其天下之中的绝佳地理位置,坐拥水陆枢纽与富庶盆地,总能在废墟中重聚离散的人烟,一次次恢复生机。
四年前,当罗仲夏自苻秦手中夺取洛阳时,城中百姓无不战战兢兢,准备迎接又一轮熟悉的命运。
然而,他们等来的并非刀兵与掠夺,而是秩序与仁政。
罗仲夏于此收拢流民,均分田地,整饬市肆,兴办学庠……四年过去,洛阳的富足,已是数十年未见的光景。
这一切,百姓皆归功于马背上的这位周王。
今日他大婚,全城张灯结彩,万人空巷,人人都想沾一沾这来之不易的喜气。
罗仲夏面带笑意,不断向道路两旁挥手致意,用了比预想更长的时间,才抵达城东的范宅。
新娘张彤云正暂居于此。
此举正是刘穆之的贴心安排。
这位心思缜密的婚礼总管深知主上“金屋藏娇”的往事,也明了这位未来王妃身处异乡、母族难依的处境,便提议请江南大儒范宁作为女方家长,以壮声势。
范宁与张彤云之父张玄本是忘年之交,闻此提议,当即应允。
周王迎亲,仪仗煊赫,自然比寻常百姓家多了几分凛然不可犯的庄严,却也少了几分嬉闹拦门的烟火气。
毕竟,谁敢拦周王的驾,谁敢障未来王妃的车?
吉时到,雅乐奏响。
新娘由侍女搀扶,以雕花团扇遮掩容颜,身着繁复华丽的嫁衣,步履端庄地自范宅内缓缓走出。
也正在此时,一队衣甲鲜明、军容整肃的兵士,护送着一辆赤色为底、金纹为饰的华贵车驾,无声而坚定地行至府门前。
这正是亲王妃规格的厌翟车。队伍站定,动作划一如一人,齐刷刷抱拳行军礼,声音洪亮而饱含敬意:“江淮老卒,恭迎王妃!”
这是罗仲夏特意为张彤云准备的底气。他深知她决定留在洛阳需要多大的勇气。
周王妃之位固然尊荣,在当下局势中几乎与国母无异,但这也意味着沉重的责任。尤其在创业维艰之时,她的家人远在建康,身为江南高门,吴郡张氏非但不会支持,反而极可能为了自保而急于与她划清界限。独自肩负王妃重任,却无母族可依,心中必然不安。
罗仲夏体恤她的不易,故而动用了这份无可替代的底蕴:这些追随他从淮南转战至今,忠心耿耿的江淮老卒,来为他的王妃壮行。
团扇之后,张彤云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这份心意,重如泰山。
随即,她以更显从容坚定的步伐,登上了那辆象征着荣耀与责任的厌翟车。
罗仲夏一马当先,在前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