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不用绳系画,只是随手一卷,放到几案上没画插束着,这画自己就展开了。
画上头顶一片浓墨黑云,画中是廖廖几骑,皆身着汉式盔甲,马儿在垂颈喝水,几个汉将身上带着血痕正默默望着马儿。
一场大战后的平静。
嘉靖点在画上一人身上,
“可认得他是谁?”
“汉大将军卫青。“
嘉靖笑笑:“那你一定知道这是在何地了。”
“是大漠之战后饮马瀚海。”哪怕跨越千年,仅是通过画卷,仍能让人心生豪气。
“鞑子久窥大明社稷,频繁袭边,致使民不聊生,朕总是在想,谁是朕的卫青?”嘉靖稍有沉默,“这副画送给你。”
......
郝师爷匆匆赶往宣德楼。
宣德楼今日请来了秦淮河有名的戏班子,又是唱的《十二月花名》,前拥后簇,挤得人山人海,不仅楼内连个立脚的地儿都没有,楼外槅窗一并挤满了人,只为一窥此戏。
盛景比宣德楼最鼎盛时犹有过之!
“让让,劳烦借个过。”
“挤什么挤啊?!”
“哎呦!别挤了!”
郝师爷挤进宣德楼,引骂声一片,小厮见有人往里莽,正要张嘴呵骂,看清来人后,惊喜道,
“郝爷!快来快来!”
“拉我一把。”郝师爷上半身挤进来了,下半身还留在外头。
“哎呦!”小厮伸手,把郝师爷往里拽,“来的早不如来的巧,戏班子还没唱呢,您快去三楼,马提督在三楼呢。”
小厮说“马提督”三个字陡提升音调,好似有多大面子一样。
郝师爷道了声谢,与小厮嘱咐两句,直往三楼而去。
“马大人!”
崇文门提督马公公带着一帮干儿子坐在三楼靠隔栏的位置,因宣德楼三层是上下通透的藻井设计,这位置看戏看得最真亮。
“你来了。”马提督挥手示意在自己身边空出个座位,让郝师爷坐过来。
郝师爷胆小,心里战兢,是不是自己打小报告的事被发现了?
装作无事发生,贴着马提督坐下。
马提督转头看向一楼戏台子,再不开口。敌不动我不动,郝师爷也不上杆子说话,跟着往下面的戏台子看去。
《十二月花名》已念过前白,说的是南直隶一农家女儿,女儿叫巧儿,受灾逃到了京城,被一富粮商收留。
“正月梅花带雪开,冻骨逃荒离江淮。
不求鸳鸯红罗帐,但求热粥盛满台。”
这戏班子果然不凡,哪怕操着乡音,郝师爷也能听懂在唱些什么。扮演巧儿的戏子真如逃难的女儿,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皆拿捏到位,一段唱词抛出,宣德楼鼎沸的人声陡静,全都看了进去。
巧儿唱罢,踉跄拨开米仓,堆着满积的谷料,巧儿用江淮口音祈道:“若是能顿顿吃饱饭,便再也不祈求什么了。”
郝师爷偷瞄几个太监,有几个已红了眼眶,自己塞过钱的小曹太监噼啪往下掉泪点子。
“六月荷花映日红,偏房夜夜绞绢绒。
偷将银簪换名契,祠堂要刻王氏宗。”
唱到这段,巧儿乡音混着京音,身上的破衣不知被何时换下,被灰土藏着的脸洗净,现出几分姿色。
巧儿跪着帮王富商捶腿,口中念着:“外头人都说妾身旺夫哩,老爷,您不如把巧儿扶正。”王富商揽起巧儿,俩人亲成一团。
唰得,幕帐落下。
看客知道这是到了间歇,无不遗憾的长松口气。
“绝了!”
“我看巧儿真如逃过难一般!”
“真不虚此行!”
马公公抓起手袱轻点眼角,郝师爷暗道:给他还看哭了。
匆匆走来一小太监,在马公公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干爹,有难民要进城。”
马公公眼中恢复杀伐果断:“一个不许放,若有人强闯,直接打杀。”
“是...”
马公公侧头看了郝师爷一眼,
“我干儿子死前见过你。”
“您干儿子是?”郝师爷不像装的。
底下戏班子又开始唱白,马公公再转头看去,仿佛天大的事都没有看戏大。
哗!!!
看客发出惊声!
因巧儿已换上飘飘罗衣,头顶步摇坠的是玉石晃荡,哪还能看出半分上半阙巧儿的模样?
巧儿用地道的京腔开口唱道,
“腊月水仙罩冰绫,十指戴全金护甲。
库房钥匙腰间响,犹骂庶子偷麦渣。”
再见巧儿唱着唱着,忽然看到逃难时用的破碗,巧儿唱声一停,走过去,眼中尽是恐惧,接着拾起破碗往地上一扔,“把这拿去给畜牲喂食使唤。”
看客发出怒声。
“这哪里还是之前的巧儿?”
“真可恶!”
“看得来气!”
“现在已能顿顿吃上饭了,她还搅和什么!”
“十载粥温变锁寒,青瓦宅院起硝烟。
莫怪妇人心肠改....”
转眼间,王氏粮商破败,巧儿在拉拽之间,身上罗衣尽失,里面仅剩的一件,竟是她初来穿的破衣!
巧儿踉跄捡起喂黄狗的破碗,
哀怨道,
“....朱门风水本循环,朱门风水本循环。”
静。
“妙。”看客喃喃道,又大声叫嚷,“妙啊!”
发出一片山呼海啸的欢呼声。
小曹太监已泣不成声,泪珠子成串往下掉,其余的小太监也没好到哪去。
“我干儿子是崇文门的脚夫老钱,你用过他。”马公公哽咽,再开口时,哽咽全无,“我对外说他是回乡,实则他被我干爹高福害死了,你知道吗?”
郝师爷连连摇头,
“马大人!小人真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