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还十分猖狂的典郎中,见到是这位出现在面前,当场就愣住了。
他的嘴还张着,刚才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含糊的“呃”。
他的脸从铁青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灰败,像是一盏灯被谁猛地吹灭了。
然后他俯身跪了下去。
跪得很干脆,膝盖砸在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他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双手平放在头两侧,整个人伏在地上。
身边的鹰犬们更是稀稀拉拉跪了一地。
那个刚才还在跳脚骂人的小石,跪得最快,整个人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几个文书小吏也跟着跪下,动作慌乱,有人帽子掉了都没敢捡,再也没有了先前趾高气昂的样子。
押运使那边看到周梓璎,更是一口气没上来,心里大呼一声“吾命休矣”,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腿一软,就往地上栽。
身边的几个心腹看见了,却没有一个敢去搀扶的——
在这种时候,谁还敢轻举妄动?
他们自己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押运使就那么歪歪斜斜地倒下去,眼看就要摔在地上,还是身边两名“驻防兵”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像条死狗一样架了起来。
可是押运使的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脚在地上拖拉着,官帽歪到一边,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样子狼狈至极。
叶洛懵了。
他站在凉棚边上,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麻,理不清。
王砚也懵了,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合上。
只有裴淮,她懒得装样子,又退了两步,站在叶洛身后。
倒不是躲,也不是怕,倒也不是躲避什么,看上去只是也许是不想正面面对面前的周梓璎,也许是不想面对别的什么。
叶洛他们当然是看衣着认出周梓璎的身份的。
这种穿戴,在大宁有严格的规制,什么人能穿什么颜色,什么人能戴什么款式,什么人能挂什么配饰,都有明文规定。
紫色是三品以上才能穿的,而能在腰间挂金鱼袋的,整个大宁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这种身份哪怕是村中的老农,路边的乞丐,学堂中的顽童也能认得出来。
可他们一行人如此吃惊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看到周梓璎的长相后,发现自己认识这个人。
公子禾。
前天在韦府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国子监生。
只是那天他穿着一身素净的学子青衫,像个普通的读书人,跟人说话,斯斯文文的,说话声音也不大,看着不过就是个家境殷实的官宦子弟。
这是所有人对他共同的记忆。
而叶洛当晚还知道了公子禾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国子监生那么简单。
那种气质,装是装不出来的。
只可惜临走也没旁敲侧击出他的真实身份。
现在知道了。
可是,这身份着实有些太过于显赫。
以至于就连对公子禾身份有着足够高猜测的叶洛,都有些难以接受。
当今圣天子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周梓璎缓缓走到跪着的典郎中面前,却一眼都没看地上的那个肉球。
他的目光从典贺年身上掠过,像是掠过一块石头、一根柱子,没有任何停留。
然后继续眯着眼看着周围,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从左扫到右,从码头上的漕丁扫到岸边的运粮船,从提检房的门口扫到凉棚下的桌椅。
直到看到了叶洛一行人。
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周梓璎的嘴角略微翘起了个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察觉不到。
但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打招呼。
他只是微微睁开了一些眼睛,目光从叶洛他们身上移开,目视前方,看着押运官盐的运粮船队。
那几艘大船还停在码头外面,船上的水手们早就吓得不敢动了,一个个趴在船舷上,大气都不敢出。
船头的旗帜在晚风中耷拉着,也没人敢去收。
码头就这样安静了许久,落针可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甚至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吹动了周梓璎宽大的袍袖,那紫色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直到提验房的吏员出门想要提醒叶洛他们查验结束,可以把贡品都取走,这才看见外面的情况。
那吏员刚迈出门槛一只脚,就看见码头中间跪了一地的人,看见那些持矛的兵卒,看见那个抱着狐狸、穿着紫袍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