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户部官员和“驻防兵”们反应截然不同的,还有另一拨人。
押运使。
还有他的心腹手下们。
这群人已经缩在一旁,许久没有发出声响了。
他们站在凉棚边上,离典贺年不过七八步的距离,但存在感低得像几根柱子。
从兵卒围上来开始,他们就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不想引起任何注意。
押运使的副手把呼吸压得极低,胸口都不敢起伏太大。
另一个心腹干脆憋着气,脸都憋红了,也不敢大口喘气。
如果眼高于顶的典郎中稍微低头看一看,就能看到押运使那张脸都快拧成一团了,眉毛眼睛挤在一起,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还曾经屡次示意典贺年不要再过多说话。
最开始是使眼色,眼睛眨得跟抽筋似的;
见典贺年没反应,又轻轻摇头;
后来干脆把手放在嘴边,做出“别说了”的口型,动作大得旁边的副手都看见了。
可惜,典贺年没有。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些兵卒,盯着那排长矛,压根没往押运使那边看过一眼。
押运使有些绝望了。
他缩在凉棚的柱子后面,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他看了一眼还在那里叫嚣的典贺年,又看了一眼那些纹丝不动的兵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而且更绝望的事,也很快就发生了。
那些兵卒让开的通道尽头,码头大门的方向,有脚步声传来。
一行六人,正顺着“驻防兵”分开的那条通道,从码头大门处缓缓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人,面若冠玉,皮肤白净,眼角微微翘起,唇红齿白,生得一副好皮相。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修长,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踩在云端上,不沾尘土。
他头戴一顶乌纱展脚幞头,那幞头的两脚比寻常官员的要长出许多,微微上翘,在风中轻轻颤动。
身穿一件正紫色的大袖官袍,那紫色浓得发黑,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
袍子看上去有些宽大,穿在他身上晃晃荡荡的,袖口垂下来,盖住了大半个手背,但反而显出几分慵懒的贵气。
腰间悬着金鱼袋,那袋子是用金线织成的,袋口露出一点红色的穗子。
脚上踏着一双金丝乌云履,鞋面上用金线绣着云纹,每一针每一线都精致得不像话。
他此时正眯着眼打量着被团团围住的户部和押运使两伙人,怀里还抱着一团毛发如火的小狐狸。
那狐狸很小,蜷缩在他怀里,像个毛茸茸的火球。
它的毛发是纯粹的赤红色,没有一根杂毛,在阳光下像是烧着一团火。
它闭着眼睛,似乎在打盹,尾巴搭在年轻人的手臂上,偶尔甩一下。
不过小狐狸身上那隐隐散发出的灵气,一看就不是世俗之物。
叶洛隔得老远都能感觉到,那狐狸身上的灵气波动极为纯净,不像是野生的妖兽,倒像是被人精心豢养的灵宠。
虽然这些灵兽妖精,本不应该在世俗出现。
可眼前这位。
仅仅从衣着就能看出来其地位。
毕竟,这位年轻人的身份,全大宁也只有这一人。
神京府尹,兼雍州牧、雍州府尊,河北道节度使、畿内都巡检使,判尚书省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领御史台事。
总领京畿、节制河北、秉钧朝政。
当今圣天子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大宁晋王——
周梓璎。
如果是这位的话。
哪怕是山上仙人们见了也许礼让三分,年轻一些的更是也要低头行礼。
他随手养一个普通灵兽妖精作为宠物,倒也不是什么少见多怪的事情。
毕竟以他的身份,别说养一只灵狐,就是养一窝,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周梓璎身后还跟着五个人。
三男两女。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壮汉走在最前面,身材魁梧得像两座铁塔,肩宽背厚,胳膊比寻常人大腿还粗。
他们穿着玄色劲装,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后面跟着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灰袍,面容普通,丢进人群里就找不着了,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两颗打磨过的珠子,不停地扫视着四周。
最后面是两个年轻女子,都穿着浅青色的襦裙,容貌清秀,看着像是侍女,但走路的姿态和呼吸的节奏,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