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很淡,看不出什么意思,但就是让人觉得——他根本没把那个跳脚的主事当回事。
叶洛他们这边众人倒是眼睛一亮。
周沐清一下子来了精神,也站到了叶洛身边,伸长脖子往那边看。
她脸上的表情,活脱脱就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梁满和那几个漕丁站在一旁,一个个都愣住了。
有个漕丁手里的箱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都没反应过来去捡,引来漕丁那个小队长一样的汉子一阵怒骂。
王砚张着嘴,刚才那点失望和愤怒全被这一幕冲散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那些兵卒,又看看被围在中间的户部官员们,再看看叶洛,那表情分明在说:这又是什么情况?
叶洛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一根木桩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站着,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微微翘起。
他似乎又有热闹看了。
典贺年站在“驻防兵”围成的圈子里,听着身边那个名为小石的文书骂得差不多了,心想着火候已到,该他出来唱白脸了。
毕竟他在这官场摸爬滚打十几年,这套把戏最是熟稔——
让底下的人先跳出来骂,把气势骂出来,把态度摆出来,然后他再以主官的身份出面,不咸不淡地说几句软话,既给了对方台阶,又保住了自己的体面。
无论是这些兵卒也好,军官也罢,说到底都是些吃粮当差的人,谁还真敢跟户部的天官过不去?
典郎中整理了一下官袍,把被肚子撑得有些歪的腰带正了正,又摸了摸帽檐,确认仪容整齐,这才迈开步子,准备走出包围圈。
可他的脚刚抬起来,还没落地,那群靠码头门口一边的“驻防兵”就纷纷让开了一条通道。
那通道不宽,刚好够两三个人走过,从包围圈内部一直通到码头大门那边。
兵卒们往两边退开,动作整齐,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遍。
典贺年心里一松。
他以为这些兵卒是被刚才那番喝骂吓住了,服软了。
心想着倒是省了自己一番口水。
他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矜持的笑,顺手又理了理袖口,然后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往那条通道走去。
可他刚走到通道口,还没来得及跨出去——
一排长矛齐刷刷地落了下来。
矛头交叉,挡在他面前,寒光闪闪,其中最近的离他脸已经不过一尺远。
典贺年赶紧刹住脚步,身子往前一晃,险些撞上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怒。
“这是何意?”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是真的有些恼了。
让开了路不让走?
这群看家护院的狗是在这里戏耍他吗?
先围起来,再让开,等他要走了又挡住。
这算什么?把他当猴耍?
典贺年的脸涨红了些,下巴上的肉开始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肚子,努力维持着那副天官的做派,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几分威严:
“某乃堂堂户部仓部司郎中,官拜当朝五品,有朝堂奏报之能!”
他把“五品”和“朝堂奏报”几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这些兵卒,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什么人,然后伸手指了指那些挡在面前的长矛:
“尔等可要考虑清楚!抢掠官盐事小,若真伤了本官,怕是真要如小石所说,累了九族!到时候人头滚滚,可别说本官心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兵卒的脸,想从他们脸上看到一丝犹豫,或者一丝畏惧。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这群杂碎竟然在他说话后,还是一动不动。
没有一个人往后退,没有一个人把长矛收回去,甚至没有一个人低头避开他的目光。
他们就那么站着,长矛端得稳稳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一模一样。
或者说,始终都是一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
反应就跟他堂堂户部郎中说话的效果,与刚才那不入流小文书说话结果是一样的似的。
这一点是真的惹怒了他。
他的脸从涨红变成了铁青,下巴上的横肉开始颤颤巍巍地抖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