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段,若是以儒家义理观之,当如何解?”
落叶折扇一合,在掌心轻轻敲了敲。她嘴角微微扬起,笑道:
“水浊而澄,喻人过而改;心定而安,喻身修而家齐。不以强力制水,而以德行化人,是为王道。”
寇文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又翻过几页,指向另一处:
“那这里呢?‘川之湍急,非力可遏;心之躁动,非强可制。导之以渐,化之以柔,则奔流自顺,妄念自平。’”
落叶道:
“为政者,不以苛法束民,而以仁政安民。民犹水也,苛法如堤,堤高则水激,终有溃时;仁政如渠,渠成则水顺,久而不竭。”
寇文官再翻一页,这一次他念得慢了些:
“最后这一段,‘水归于海,心归于空。海纳百川,空含万象。治水之功,终见沧海;修禅之成,方证真空。’——此真空二字,以我儒家显学当如何说?”
落叶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折扇在手中轻轻转动。
“儒家向来不说真空,”
然后缓缓道,
“说‘虚’。虚怀若谷,虚以接物。心中不存成见,不藏私欲,方能见得事物本来面目。此即‘空空如也’之意。”
寇文官眼睛当即睁大几分。
他刚刚在桂春台喝的酒,此刻似乎全醒了。
原本因为酒意而有些迷蒙的眼神,此刻也变得清澈无比。
这位虬髯汉子盯着落叶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
动作之大把椅子都往后挪了半寸。
他整了整衣襟,对着落叶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道:
“弟子有眼不识泰山,上次相见竟看不出前辈学识之渊博。先前只当您是叶老弟身边的鬼物好友,今日得闻教诲,方知人不可貌相。”
寇文官现在再看叶洛,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目光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羡慕之色。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叶洛是碰到了大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某位文庙前辈残魂的认可,一路指点才有今天这样的成就和见识。
“叶老弟真是好福气啊。”
寇文官由衷地说了一句。
叶洛听得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他这话从何说起。
但寇文官已经又转向落叶,再次深深作揖:
“此番受前辈点拨,自当铭记五内,奋发图强。”
说完,他像是有什么急事一般,重新拿起桌上的治水经,快速翻了几页。
翻页的速度比刚才快得多,但每翻到一页,都会停顿片刻,目光匆匆扫过那些文字,然后继续翻下去。
翻到最后,寇文官合上经书,轻轻放回桌上。
然后他再次向落叶行礼,转身推门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洛坐在原处,一脸茫然。
他当然不知道,继周沐清给他定下的“大能分身”的身份猜测之后,现在又有了一个“受前辈真人点拨”的身份猜测。
现在看来,也不知道周沐清和寇文官要是各自按照对叶洛身份的猜测写一本市井话本,究竟谁写出来的会更火一些。
叶洛现在只是看着落叶,问道:
“寇老哥这是懂什么了?”
叶洛确实不明白。
那本经书上的治水知识他早就看懂了。
落叶刚才说的话他也听得懂。
可是现在叶洛就跟周沐清之前说的一样,脑子里已经被这些新灌输的知识堵住了,理不出来一条真正的脉络——
一条从治水经本身出发,延伸到那位疯魔和尚最后想表达意愿的脉络。
落叶没有回答。
他翻身上了床,斜靠在床头,看也不看叶洛一眼。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这位将近两千年前的鬼物半眯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
“至圣先师有云:因材施教。”
落叶淡淡道,
“那位寇准,想要以佛理入我儒家显学,当然只需我一言点拨即可。”
叶洛双手环胸。
见到落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意识到后面说不定没什么好话。
但他还是看着落叶,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落叶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叶洛接话,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叶洛脸上。
那目光让叶洛很不舒服,但不得不说,落叶整个人此时都显得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