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的小胖脚轻轻蹬了一下。
棉被滑下一角。
小姑娘咂吧着嘴巴,翻了个身。
车辕左侧,云游子晃荡着两条腿。
老道士用麻绳扣着脚丫子。
“苏家妹子。”
老道士咧开焦黄的牙板,声音拔高。
“老道刚才那一铁锹,横甩得俊不俊?”
苏月坐在后踏板上。
九尾狐妖正拿着抹布,仔细擦拭白玉小刀。
“动静太大。”
苏月头也不抬。
“险些把后头的鸡汤震洒了。”
云游子哼了一声。
“你这狐狸懂个屁。”
老道士扬起下巴。
“那是天生的蛮力,神仙来了也得趴下!”
老道士嗓门粗粝,越说越得意。
手里的破马鞭还在半空挽了个花。
车厢门帘无声撩开半幅。
张卫东坐在暗处。
青衫男人抬起眼皮,视线穿过门缝。
目光落在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
云游子的舌头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
话音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老道士脖颈一缩。
脸上的褶子迅速堆在一起。
两只手紧紧按在膝盖骨上,动也不敢动。
后头的苏月身子微僵。
九尾狐妖迅速收起白玉小刀。
她将双手叠在膝头,规矩坐好。
秦清月握着青竹杖。
女子的指节轻轻挪开半寸。
她抿住嘴角,视线移向路边的荒草。
整辆大车死死闭住了声响。
两匹赤血鳞马仿佛察觉到了危险。
铁蹄踩在沙土上,连半点踏地声都没漏出来。
车轴发出的咯吱声,被老道士用真元裹得严严实实。
风吹过枯草尖。
四下里只剩下轻微的呼哧声。
张卫东收回视线。
门帘重新垂落下来。
男人伸手扯了扯被角,掩住女儿露出的小脚丫。
小姑娘睡得极沉。
鼻尖上冒出一颗晶莹的细汗。
大车顺着平缓的山势往下溜。
前方的焦黑逐渐褪去。
官道两侧开始出现整齐的白石路桩。
远处的田野泛着淡绿,灵气渐渐充沛。
大约行了半个时辰。
车厢里的棉被动了动。
囡囡揉着眼皮坐起身。
小姑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两只大眼睛蒙着一层水汽。
“爸爸。”
囡囡伸出两只小胳膊。
“天黑了吗?”
张卫东从旧棉袍里摸出干布帕。
他动作轻柔,拭去闺女嘴角的口水。
“没黑。”
“太阳刚斜过去。”
囡囡吸了吸小鼻子。
肚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咕噜声。
“爸爸,闻着好香。”
小姑娘吸着口水,指向后车门。
“好像是鸡汤的味道。”
车尾悬挂的小铜炉里,汤水正咕嘟翻滚。
三万年的九曲紫参彻底炖烂。
金黄色的油星浮在白浓的汤汁表面。
松木火候恰到好处。
张卫东拍了拍门框。
“苏月。”
后帘应声拉开。
苏月双手捧着一只青花浅瓷碗,躬身递了进来。
“主人,汤已经晾至温热。”
“参肉尽数化在汤里,没有碎渣。”
张卫东接下瓷碗。
他用调羹舀起半勺,递到囡囡唇边。
“吹一下再咽。”
囡囡鼓起两腮,呼呼吹了两口气。
小舌头舔了舔汤勺,一口吞下肚。
“好甜!”
小姑娘弯着大眼睛,两脚在褥子上直蹬。
“比红薯干还甜好多!”
几口热汤下了肚。
囡囡两腮透出一抹粉红。
体内的经脉被温润的药力包裹,暖洋洋的。
大车忽然轻轻一晃。
车速慢了下来。
云游子伸长了脖子,朝前头张望。
“主子,前头扎了座大城。”
老道士压低了喉咙,不敢大声喧哗。
“城门口竖着好些大旗,全是天海神殿的徽记。”
张卫东拿调羹喂完最后半勺鸡汤。
他用帕子给女儿擦净小嘴。
“到哪了?”
秦清月侧过头,眸子扫过窗外。
“那是白玉关。”
“过了此关,便是天海平原的核心神都。”
女子嗓音清脆。
“城墙是用万载寒玉垒的,嵌了翻天锁地阵。”
官道前方,一座雄伟的白色巨城横跨东西。
城楼高达两百丈,通体莹白如雪。
城头上排开密密麻麻的金甲修士。
每一具硬弩上,都搭着胳膊粗细的破神箭。
正中央的城门紧闭。
城门下方的空地上,摆着一方三丈宽的青铜香炉。
浓黑的檀香直冲云霄。
香炉前头,立着一尊身披黑龙战甲的高大身影。
来人身高九尺,额头生着两只弯曲的黑龙角。
此人面色焦黑,两只怪眼泛着血色。
正是南海龙皇的亲弟弟,黑龙王敖坤。
敖坤身旁,还站着一名身穿白银长袍的枯瘦老者。
老者背后悬着一方土黄色的石印,正是白玉关守将天罡尊者。
“那辆破柴车来了!”
城头上有修士高声示警。
九千张破神弩同时拉满,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敖坤鼻腔里喷出两道漆黑的火星。
地面上的白玉石板被腐蚀出拳头大的坑洞。
“敖峦那个废物,竟被一个赶车的老乞丐吓破了胆。”
敖坤手中的方天画戟重重顿在地上。
咔嚓。
白玉砖龟裂成网状。
“今日若不把这车碾碎,南海龙族的颜面何存!”
大车慢悠悠走上前。
马蹄在白玉砖上踩出清脆的嗒嗒声。
距离城门百丈远。
云游子勒紧了缰绳。
生锈铁锹被他随手拎在手里,斜搭在脚踏板边缘。
老道士眯缝着昏花的老眼。
“长虫,你在路中间插个香炉,是给你娘出殡呢?”
敖坤额头的青筋跳动了一下。
“找死的狗奴才!”
黑龙王大步迈出。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泛起暗黑色的龙焰。
“打断你的骨头,抽了你的魂魄点天灯!”
城头上的天罡尊者跟着冷哼。
“天海重地,容不得山野狂徒放肆。”
枯瘦老者单手掐诀。
头顶悬浮的土黄色石印嗡鸣涨大。
“白玉关前,凡铁器械皆需卸甲受审!”
百丈石印垂下万道黄光,朝大车当头压落。
车厢门帘微动。
囡囡刚喝完鸡汤,正抱着柳木小鼓敲打。
外头的龙吟震得小鼓声一乱。
小姑娘嘴巴一瘪,拉住了张卫东的衣角。
“爸爸,大黑牛又在叫了,吵得脑袋疼。”
张卫东从棉被上直起腰。
千层底布鞋踩过木车板,跨步走出车厢。
男人两手拢在棉袍袖管里,眼皮半合。
他看都没看那方压下来的土黄石印。
“老道。”
张卫东的声音极轻。
“大白天的,哪来的狗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