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裂的石阶被马蹄抛在后头。
大车慢悠悠拐进盘山土道。
张卫东挑起眉梢。
他望向远处重叠的灰蓝山梁。
群山深处透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
天穹边缘横着一道极宽的血红光晕。
“爸爸。”
囡囡抱着那截啃扁的血珊瑚,小脑瓜靠在车门框上。
“山后头怎么红彤彤的,是不是谁家在放烟火?”
张卫东收回视线。
他顺手拿过小姑娘手里的硬珊瑚。
“不是烟火。”
张卫东把珊瑚放进车斗的小竹筐里。
“是一群无家可归的野狗在刨坑。”
囡囡眨了眨眼皮,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野狗也吃肉包子吗?”
张卫东笑了一声。
“它们吃土。”
小姑娘揉了揉圆圆的鼻尖,缩进软棉被里。
云游子拉紧了手里的麻绳缰绳。
赤血鳞马踩过地上的碎石子,打着粗响鼻。
老道士探着身子,瞅着前方发红的天幕。
“主子,前头那座山头有点不对劲。”
云游子抬手指了指正南方。
“灵气全被抽干了,路两边的树全枯成了焦炭。”
苏月坐在车尾的脚踏板上。
狐妖素手正用抹布擦拭那柄新得的白玉小刀。
“那是两界岭。”
苏月抬起清冷的眸子,轻声开口。
“天海神殿真正的封界重地。”
秦清月倚在车壁旁,握着青竹杖。
女子的声音落在车厢内,格外平淡。
“天海神殿立宗时,在那里埋了三千具古仙尸骸。”
“布的是‘万仙绝命大阵’。”
“神尊只要闭关不出,谁也掀不开那道界障。”
张卫东靠着厚厚的被褥,两手拢在棉袍袖管里。
“三千具烂骨头而已。”
张卫东闭着眼睛养神。
“挡了道,全给碾成渣。”
大车顺着土坡一路向下。
风越吹越干,夹杂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两旁的古柏彻底消失了。
地面变成一片焦黑的硬石板。
缝隙里淌着暗红的毒浆。
前头的山道中央,横着一道高达百丈的黑石绝壁。
绝壁上嵌满了森白的巨大枯骨。
几千名身穿暗金法袍的修士,盘坐在绝壁上方的石窟里。
正中央立着一柄足有十丈高的青铜巨剑。
巨剑表面爬满了扭曲的咒文。
剑尖直直扎进地脉深处,引动地底岩浆翻滚。
绝壁下方,早已有上百辆神庭的辎重飞舟列阵以待。
一名身穿玄金道袍的中年道人,背负双手立在巨剑顶端。
那是天海神殿的三大隐世太上长老之一,玄冥子的师叔,定海神尊。
老怪活了整整一万两千年。
一身大乘后期的深厚修为,名震天海两界。
沉重的木轱辘声音传来。
定海神尊缓缓睁开双眼。
老道人居高临下,视线穿透稀薄的烟尘。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大车尾部挂着的小铜炉上。
那是赤阳真君的纯阳九转炉。
炉膛里还飘着炖鸡骨头的白烟。
定海神尊的腮帮子狠狠抽动了一下。
堂堂通天灵宝,真被当成了灶火罐子。
赤阳真君传来的求救飞剑,字字泣血。
说对方是个不可揣度的世外凶魔。
老道人冷笑了一声。
他活了一万多岁,见过的巨擘不计其数。
连神庭之主见了他,也得尊称一声老供奉。
“停下吧。”
定海神尊的声音自绝壁顶端轰然压下。
滚滚音波震落了大片焦黑的岩皮。
地底的毒浆咕嘟咕嘟冒出几丈高的热浪。
两匹赤血鳞马前蹄猛烈刨地。
云游子顺势勒住大车。
生锈铁锹往车板上一搭,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老道士翻身跳下踩板。
“老杂毛,叫唤什么呢?”
云游子单手掐腰,歪着脑袋啐了一口。
“好狗不挡道,赶紧把那堵烂石墙给道爷挪开!”
定海神尊目光落在老道士身上。
他冷哼一声,拂尘甩出一道罡风。
“区区一个体修老仆,也敢在本尊面前放肆!”
定海神尊拂尘搭在小臂上,目光扫过车帘。
“车里的道友,既然有胆量踏入两界岭。”
“何不现身一见?”
车帘被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拨开。
囡囡揉着发懵的眼睛,探出小脑瓜。
“老道爷爷,这个老头怎么长得像个干木头桩子呀?”
云游子咧开焦黄的牙板,乐出了声。
“小主子看人真准,他就是块烂木头!”
定海神尊活了万载岁月,何曾被黄口小儿这般羞辱。
老道人眼底闪过暴虐的煞气。
“不知死活的余孽!”
定海神尊单手捏动法诀。
绝壁上方嵌着的三千具古仙尸骸,同时发出渗人的咔嚓声。
无数道惨白的磷火自骨缝里喷薄而出。
整座两界岭剧烈晃动起来。
那柄插在山顶的青铜巨剑,爆发出一股撕天裂地的极道威严。
神兵出世,天地变色。
绝壁下方的数百艘神庭战船上,无数甲士齐声呼喝。
“万仙伏魔,诛灭外道!”
整座山谷的空气彻底被抽空。
恐怖的灵压甚至将山道两侧的焦石碾成了细沙。
车厢门帘彻底掀开。
千层底布鞋落在木踏板上。
张卫东弯着腰跨步走出来。
他两手拢在洗得发白的旧棉袍里,抬头望了一眼天幕。
日头已经偏西。
天际泛起灰蒙蒙的青灰色。
“囡囡该睡午觉了。”
张卫东吐出一口白气。
他站在车辕边,看都没看那柄百丈巨剑一眼。
“老道。”
云游子身板立刻绷直。
“老奴在!”
张卫东伸手指向山道正前方的绝壁。
“那堵墙砌得太碍眼,风都吹不进来。”
他把棉袍下摆的褶子拍平整。
“给老子砸出个窟窿来。”
定海神尊在山巅听闻此言,怒极反笑。
“狂徒!”
“此乃万仙绝命阵,融合了三千古仙的怨煞之气!”
“凭你这一把破铁锹,也想撼动神阵?!”
定海神尊大袖一挥。
青铜巨剑轰鸣拔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