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馆员也紧张,笔尖停在纸上,不敢乱动。
崇祯沉默很久,最终点头。
“朱由检。城南安置院。查史料。”
女馆员松了一口气,赶紧写下。
“朱先生要查哪类?”
崇祯看着一排排书架。
朝代。
制度。
财政。
军事。
水利。
刑律。
农政。
辽东档案。
流寇档案。
新政对照资料。
这些东西没有堆在皇帝御案上等人挑好看的呈给他,而是按类摆着,谁要查,自己来翻。
崇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过去天下奏折都送到他手里,可他看到的反而不是真天下。如今他没了皇位,却第一次能顺着档案往下查。
“辽东。”他说。
女馆员点头:“三楼左侧。档案不得带出,可抄录。”
崇祯上楼时,脚步很慢。
王承恩跟在后面,眼眶一直红。
半日后,崇祯又翻到了煤山殉国记录。
那一页写得很冷。
年月,地点,人物,后续救援,偷龙换柱,安置记录。
没有忠烈颂,没有亡国叹,只有一行行事实。
崇祯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他当年以发覆面,是真的准备死。
可大夏把他救下来,又把他从“殉国皇帝”写回了一个活人。
活人比死人难。
死人可以被供起来,活人要面对账册。
崇祯合上卷宗,忽然道:“我要申请文史整理。”
女馆员没反应过来。
“朱先生是说?”
“整理明亡档案。”崇祯声音沙哑,“我亲手写。”
女馆员不敢答应,只按规矩递了一张申请表。
崇祯看着那张表,竟笑了一下。
想写自己王朝的亡史,还得先填表。
可他还是拿起笔,写下姓名。
另一边,永历被送进新式学堂旁听。
他一进门就不自在。
男女同桌。
桌上摆着算学本、地理图和格物小册。孩子们看见他,只知道这是城南来的旁听先生,并不知道该跪,也没人跪。
永历坐在后排,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先生讲到天下各洲地理,有学生回头问他:“先生,你从南边来,南边是不是很热?”
永历愣了一下。
这个他会。
他讲了南方雨水,讲了舟船,讲了山路,讲了旧日礼仪,也讲了云贵边地的风物。
孩子们听得很认真。
永历说着说着,竟忘了紧张。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不靠皇号,也能让一屋子人听他说话。
不是因为他姓朱。
只是因为他见过一些他们没见过的东西。
可很快,一个学生举手。
“先生,皇帝如果管不好天下,为什么不能换?”
永历当场卡住。
满屋孩子都看着他。
他们眼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恶意,只是真的不懂。
永历嘴唇动了半天,没答出来。
若是从前,他会说天命、祖宗、正统、纲常。
可这几天他见过伪太子,见过旧臣要杀他,也见过李定国撕碎血书。
那些话忽然说不出口。
先生没有替他解围,只让学生把问题记下。
“这个问题,以后讲制度课。”
永历坐在那里,后背出了一层汗。
他忽然明白,大夏最厉害的不是让大人闭嘴,而是让孩子敢问。
傍晚,陈阳收到两份汇报。
一份写着朱由检申请参与文史整理,拟编《明亡实录》。
一份写着永历在学堂旁听,讲南方风物,后被学生问及“皇帝若管不好天下为何不能换”,未答。
陈阳看完,嘴角动了动。
“让他写。”陈阳把崇祯那份放到一边,“档案开放给他,但原件不得带出。”
方墨应下。
陈阳又拿起永历那份。
“学堂那边继续让他去。别特殊照顾,也别故意刁难。”
赵温在旁边冷笑:“陛下还真打算把他们养成先生?”
陈阳道:“能当先生,比当旗强。”
赵温想了想,没反驳。
旗会招兵。
先生最多被学生问得下不来台。
夜里,城南民院灯还亮着。
王承恩推门进去时,崇祯正伏案写字。
桌上摊着辽东档、陕西赈灾册、流寇案卷和新政对照资料。旧印锁在匣中,没有摆出来。
王承恩放轻脚步,站在一旁。
崇祯没有抬头。
纸上第一行字已经写成。
明之亡,非亡于一日,亦非亡于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