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民院?”
几个旧臣听见这四个字,脸色当场变了。
他们刚刚才从伪太子案里捡回一条命,嘴上不敢再喊复明,可一听陈阳不把崇祯和永历送回旧日软禁处,而是安排进太原城南普通院落,还是忍不住急了。
“陛下,前明故主纵然不复号,也不该居平民小院。”
“是啊,朱家毕竟两百余年天下,岂能如此轻慢?”
“至少也该设府,留仪仗,给旧臣朝见之处。”
陈阳坐在桌后,连眼皮都没抬。
他心里很清楚,这帮人不是在替崇祯争体面。
他们争的是一块牌匾。
只要有府,有仪仗,有朝见处,哪怕没有皇号,也能慢慢养出一个旧朝小朝廷。
到时候门口跪几排遗老,里面传几句“故主有旨”,外面再有士绅送钱送粮,旧旗又能冒头。
陈阳不会给他们这个口子。
“住民院。”陈阳道,“警卫外松内紧,日常出入登记。不得结党,不得私会旧臣,不得设私署。”
旧臣脸色更难看。
有人还想再说,崇祯忽然开口。
“够了。”
屋里一下安静。
崇祯坐在那里,脸色还有病色,声音却冷。
“还想让百姓供一座空龙椅吗?”
那几个旧臣愣住。
崇祯看着他们,眼里没有怒火,只有疲惫。
“朕已经没有天下。朱家也不能再借旧名号扰民。你们若真还念旧,就让朕清静几日。”
旧臣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
陈阳看了崇祯一眼。
这话不是装的。
崇祯心里当然痛,当然不甘,可伪太子和刺杀永历那一刀,已经把他的最后侥幸剜出来了。
一个还敢认清现实的亡国皇帝,比一群抱着牌位吃饭的旧臣顺眼多了。
陈阳把两份安置令推过去。
“朱由检,每月生活费五万两。王承恩和愿随侍的太监宫女可以留下,人数登记。钱够你养一家和旧随从,但每一笔支出要入账。”
崇祯抬头看他。
五万两不少。
放在旧明,足够养一座不小的府邸。可陈阳偏偏要登记。
这不是缺钱。
这是不许他用钱养人心。
崇祯明白。
他没有争,只点头。
陈阳又看向永历。
永历立刻坐直,脸色发白。
“你每月一万两。保留基本体面,不许设旧朝仪仗,不许挂私署匾额,不许收旧臣跪拜。”
永历嘴唇动了动,最后低声道:“我明白。”
他是真的怕了。
昨夜那把短刀离他太近。那些口口声声忠义的旧臣,真敢拿他的命换一篇檄文。
现在给他一座院子、一万两、几口安稳饭,他反而有种逃过一劫的感觉。
陈阳继续道:“三条路,你们自己选。”
屋里没人接话。
“读书着述。旁听学堂。参与公益。”
陈阳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可以写书,可以听课,可以去医院、学堂、孤儿安置处做事。不得私发诏令,不得收旧臣跪拜,不得干涉地方政务。”
崇祯听到“读书着述”四字,眼神动了一下。
永历听到“旁听学堂”,脸色更尴尬。
陈阳看见了,也懒得多说。
这两个人已经不能杀。
杀了,旧明就有殉难牌。
软禁一辈子,也容易养出传说。
最好的法子,就是把他们放进大夏的秩序里,让他们变成有名有姓、会登记借书、会按月领钱、会被孩子问住的普通人。
神像一旦下了供桌,就没那么吓人了。
安置令当日生效。
城南两座院落不大不小,门外只有两名警卫,街角却有内卫暗线。崇祯院里留下王承恩,还有少量愿随侍的太监宫女。永历那边更清简,旧臣被分开安置,想跟着住进去的,一律驳回。
第一天清晨,崇祯醒得很早。
他坐了片刻,才发现外面没人山呼万岁。
没有早朝钟鼓,没有司礼监递折子,也没有太监跪在门外等他起身。
王承恩端水进来,动作还是旧日规矩,刚要跪,崇祯摆了摆手。
“别跪了。”
王承恩僵了一下,低声道:“老爷。”
崇祯听见这个称呼,心里还是被刺了一下。
可他没有纠正。
饭菜端上来时,也没人试毒。
崇祯看着桌上的粥和小菜,半晌没动筷。
王承恩明白他的意思,却没有上前。
太原民院的饭菜从外面统一采买,登记入账。厨房有检查,送饭有签字。大夏不靠太监试毒,靠规矩。
崇祯忽然觉得可笑。
他当皇帝时,身边人人跪着,饭菜却仍要防。如今没人跪了,他反而不用防那么多人。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去图书馆。”
王承恩一怔。
“现在?”
“现在。”
太原图书馆门口,崇祯第一次被拦下登记。
女馆员拿着册子,看着面前这个气度明显不同的中年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她知道这人身份特殊。
可图书馆章程上没有“前明皇帝”这一栏。
她犹豫片刻,还是照规矩开口。
“朱先生,借阅需要登记姓名、住址和所查类别。”
王承恩脸色一变。
朱先生。
这三个字落在崇祯耳里,比“前明故主”还刺。
他手指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