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涯的手指还贴在湿泥印上,那股腥气顺着指尖往鼻腔里钻。他没动,呼吸压得极低,眼睛死死盯着三丈外的岔路。雾气比刚才浓了些,可那道轮廓依旧停在原地,低伏着,像一截枯枝搭在石面上。
他缓缓收回手,掌心沾了点黑泥,蹭在裤腿上也没擦。左手慢慢滑向胸前,护心镜边缘硌着皮肉,铜面竟有些温热,像是被体温焐过许久。
就在这瞬间,那影子动了。
不是扑,也不是跃,而是像一阵风卷起的灰烬,贴着地面平移而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只觉眼前一暗,阴寒已逼至面门。
陈无涯本能横剑,刃口划过空处,什么都没挡住。可那股冷意却顺着剑身逆冲而上,直钻手腕经络,体内真气猛地一滞,仿佛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脉门。
他心头一紧,立刻后撤半步,左脚蹬地时脚下碎石一滑。就在身形不稳的刹那,护心镜突然烫了一下,像是回应某种召唤。
一个念头炸进脑海——《沧浪诀》那段残篇,原本该从膻中汇入丹田的路线,他曾在练功时误打误撞走岔过一次。那时系统判定“错误”,可事后发现,那一股乱窜的劲力,反而震松了肩井穴多年的淤堵。
现在呢?
他来不及多想,强行逆转真气流向,把本该沉下的气息硬生生拽向手少阳三焦经,再拐入足太阳膀胱经逆行。这完全违背武学常理,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就在这一瞬,系统的声音突兀响起:“错误判定:逆脉导劲。合理性评估中……合理化成功!‘错劲·逆流’激活!”
一股说不清方向的力量自四肢百骸炸开,不是向外爆发,而是以身体为中心形成环状震荡。空气嗡的一声轻颤,面前那团黑影像是撞上了无形墙壁,骤然崩散,化作无数细碎黑丝四溅开来。
陈无涯踉跄两步才站稳,胸口起伏不定。他低头看剑,刃口完好,可虎口裂了条小口,血珠正顺着剑格往下淌。
前方三丈外,黑丝重新聚拢,凝成一团更浓的阴影。一声尖利嘶鸣刺破寂静,不似人声,也不像野兽,倒像是铁器刮过石板。那团黑影猛地一缩,随即化作一道浓烟,嗖地钻进岩壁缝隙,消失不见。
他没追。
反而蹲下身,从行囊掏出火折子,“嚓”地点燃一根枯枝。火焰摇晃着照亮那道裂缝周围,地上留下一圈焦黑痕迹,形状歪斜,边缘泛着暗绿光泽。他用小刀轻轻刮下一点残留物,包进油纸,塞进怀里。
左臂忽然抽痛,像是有根冰针扎进了肘窝。他卷起袖子,皮肤下隐约浮出一条青黑色细线,正缓缓往肩部蔓延。他闭眼调息,尝试运转“错劲”,将紊乱的真气引向那处。片刻后,阴气如潮退去,青线淡了几分,但仍未彻底消散。
他靠在岩壁上喘了口气,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刚才那一击,不是靠招式,也不是凭内力深厚,纯粹是“错”出来的结果。越是违背常规,越能激发出某种扭曲却有效的力量。
可这妖怪……到底是什么?
它没有实体,行动如烟,还能钻入石缝。若说是鬼物,未免太过凝实;若说是邪术所化,又不像人为操控的傀儡。更奇怪的是,护心镜为何会有反应?白芷昨夜亲手做的东西,难道另有玄机?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眼下最要紧的是离开这里。
起身时肩头猛地一紧,像是筋肉被什么东西撕扯了一下。他咬牙忍住,没去碰,只是把麻绳从袖口抽出一段,绕在左臂上简单固定。动作放慢了许多,每走一步都留意林间动静。
返程路上,树影交错,光线斑驳。他始终保持半蹲姿态,手不离剑柄,呼吸节奏故意打得零乱——有时急促,有时停滞,让气息忽强忽弱。他知道,那种东西若还在盯梢,绝不会轻易放过活人。
走到半山腰,耳畔掠过一丝风响,像是树叶翻转的角度不对。他没回头,反而突然停下,反手将短剑插入身后树干。剑身颤动几下,什么也没钉住。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有东西退开了。
继续前行,脚步更稳。临近院落时,他没直接进门,而是绕到屋后,在一棵老槐树干上刻了个倒三角记号,又用枯叶盖住。这是早年在流民营跟老吴头学的土法子,万一有人追踪,能留个后手。
推开院门时,天光已斜。他站在门槛上缓了两息,确认四周无异样,才迈步进去。
院子里静得很,晾衣绳上挂着的粗布衣裳随风轻摆,灶台边堆着昨夜剩下的柴禾。他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冷水泼在脸上,抬头时看见自己映在水面的脸——眉心拧着,嘴唇发白,左肩衣服已被汗水浸透一片。
他解下行囊放在桌上,刚要坐下,胸口忽然一闷。
低头一看,护心镜边缘不知何时多了道细裂纹,像是被极强的冲击震过的痕迹。他伸手摸了摸那朵并蒂莲,花瓣依旧清晰,可触感不再温润,反倒有些发涩。
屋里传来脚步声。
帘子掀开,白芷走出来,目光落在他肩上。“你受伤了。”
他张嘴想笑,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点了点头。
她快步上前,手指刚碰到他衣领,就被他抬手挡开。“先别碰,”他说,“我身上可能沾了不该碰的东西。”
白芷顿住,眼神变了。
他从怀里取出那包油纸,摊开在桌上。黑灰色粉末静静躺着,边缘泛着诡异的绿光。
“这不是泥土。”他说,“也不是血。”
白芷盯着那粉末,眉头一点点皱紧。“你遇到的,到底是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抬起左手,缓缓卷起袖子。那条青黑细线仍在,虽已褪色,但依旧盘踞在经络之上。
“我不知道。”他看着自己的手臂,“但我试了一种从没用过的劲力方式——错了,反而对了。”
白芷的目光从伤口移到他脸上,又缓缓移到桌上的粉末。她没说话,可眼神已经说明一切:这件事,不可能就这么结束。
陈无涯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忽然觉得喉头发痒,猛地咳了一声。
一滴血,落在桌角,正好滴在那堆粉末边缘。黑色粉末遇血,竟微微蠕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