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半岛通往城寨的土路泥泞不堪,暴雨后地气反涌而上,车窗外水雾弥漫,车轮卷起的污泥噼里啪啦地拍打在挡风玻璃上。
“Step on it! Floor it!(踩油门!给我踩到底!)”
怀特此时早已没了平日里的绅士风度。
他扯松了领带,敞开领口,对着前排的华人司机咆哮,口水都喷溅在司机的后脑勺上,语气中带着近乎病态的亢奋。
“回警署!我要见骆森!立刻!马上!”
开车的华人司机被吓得不敢回话,只是一味死踩踏板,轿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剧烈颠簸,横冲直撞。
早点摊的商贩刚支起煤炉,就被这辆呼啸而过的轿车惊得手中火钳当啷坠地,滚烫的煤球滚落在脚边,烫得那商贩原地乱跳。
路边的苦力还没看清车牌,便被车轮碾压飞溅的黑泥泼了满身,刚欲张口叫骂,待看清那是洋人警署的轿车,又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污言秽语咽回肚里。
他们只敢用阴狠且畏惧的目光,盯着车尾喷出的黑烟。
怀特根本无暇顾及这些蝼蚁的目光。
他此刻满脑子皆是卢吉总督在电话里的咆哮,以及关于人体自燃怪案的恐怖描述....
恐惧过后,便是赌徒般的狂热。
他在脑海中疯狂思索着之前提上去关于生物炼金术的报告。
这个原本被他视作用来骗取功劳和经费的报告,现在俨然成了可能引导他通往更高权力的阶梯。
但他自己是个门外汉。
那份报告里的技术细节,关于什么黏菌变异、能量共振,大多是骆森转述、那个叫陈九源的风水师撰写的。
现在斯特林真的被烧死了,死状还那么诡异,完全符合报告里的描述。
他必须把这个谎圆得天衣无缝!
他需要细节!
需要科学的解释!
需要一个能让卢吉总督信服的逻辑闭环!
唯有那个关在地下羁押室的东方人,能帮他把这个黑的说成白的,把邪术说成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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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下文有大量英文词汇,并不算入计费字节,旨在强化语境。)
“哒哒哒。”
走廊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步频极快却有些凌乱,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响,带着几分慌乱与急切。
陈九源盘膝坐于硬木板床上,他神色微动,调整坐姿后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法印置于膝头,引导着气机沉入识海。
识海之中,青铜八卦镜悬浮于虚空,镜面幽暗深邃。
而在镜面之上,原本代表着斯特林的因果线,此刻已然彻底崩断,化作点点暗红色的荧光,最终消散于无形。
【布局者命格(95%)提示:关键阻碍(斯特林与史密斯)已清除。因果线断裂,局势产生剧烈变动。】
【事件回溯:火煞攻心,内火焚身。】
“哗啦!”
陈九源正回溯着青铜镜面上流转的信息,铁门上的观察窗忽然被人粗暴拉开。
紧接着,骆森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贴在了锈迹斑斑的栏杆上。
骆森压着嗓子,语气中难掩惊骇:“阿源!你醒了没有?!!!”
陈九源闻声缓缓睁开眼,眸中清明,不见丝毫刚醒的困顿,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去的青芒。
他看着骆森那副火烧眉毛的样子,心中已有了计较,却还是故作轻松地打趣道:
“森哥,这么早过来,是送断头饭,还是送喜报?”
骆森顾不上废话,手里钥匙哗啦作响,对准锁孔捅了几次才插进去。
“咔哒。”
铁门被推开,骆森闪身钻进来,反手便将门合上。
“中环那边炸了!昨晚有不得了的大事发生了!”
骆森平复了一下呼吸,说道:
“斯特林死了!还有史密斯,全死了!”
“水警那边的眼线刚透出来的消息,说是人在办公室里直接烧成了焦炭,洋人法医都吓傻了,说是……说是人体自燃!连骨头都烧酥了!”
说到人体自燃四个字时,骆森的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陈九源。
他突然上前一步,对着陈九源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问道:
“阿源,你老实告诉我,这事儿是不是你做的?昨天史密斯刚带人来提审你,晚上他就自燃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骆森自然无意套话,陈九源也心知肚明。
他面色沉静,手指轻轻抚摸着袖中法尺上的雷纹,感受着上面微弱的温热气息。
“森哥,你太看得起我了。”
陈九源摊开双手,一脸无辜,语气却带着几分高深莫测:
“我陈某人一介风水师,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连火折子都没有一根,如何去焚烧远在中环的财政司副司长?这可是隔着一片海呢。”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通风口漏进来的微光,光柱中尘埃飞舞。
为了掩盖脑海中青铜镜的秘密,也为了让骆森安心,他开始运用风水术语进行忽悠:
“不过,斯特林此人,命宫早有赤煞冲顶,面相上也带横死之兆。他为了钱财不择手段,多行不义必然招致业火,再加上最近天时不正,地气燥热,这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老天爷要收人,谁也拦不住。”
骆森本来听得认真,一听陈九源这般神棍式的扯淡,也是气得吹胡子瞪眼。
要说陈九源是个普通风水师也就罢了,但他可是亲眼见识过陈九源在油麻地外海鬼船上呼风唤雨、引雷破煞的手段!
那种非人的力量,让他对因果报应这四个字有了更直观的理解。
“行了行了,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七八分。”骆森摆了摆手,不再追问。
陈九源既然不愿意细说,他也不会勉强。
他知晓陈九源是个有真本事的人,隔空未卜先知、甚至隔空斗法这种事,对于骆森而言,也实属见怪不怪。
只要这把火没烧到自己身上就行。
“不管怎样,斯特林和史密斯一死,政治部那边的压力暂时断了。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骆森一屁股坐在硬木床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凌晨时分还在睡梦中却被急召回警署,让他显得有些憔悴。
“但总督府下达了最高级别的防暴令,九龙这边也要抽调人手过去,怀特那头肥猪到现在还没露面,估计是在哪家俱乐部喝得烂醉……”
正说着,楼上大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嘈杂声。
像是有人在搬东西,又像是有人在奔跑,还夹杂着愤怒的洋文咆哮。
“Lok Sen! Where the hell is Lok Sen?!(骆森!骆森死哪儿去了?!)”
怀特破风箱般的咆哮声顺着楼梯口灌了进来,声音里充满了焦急与亢奋,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慵懒。
“报告长官,骆探长刚刚去了羁押室……”有值班警员战战兢兢地应答道。
骆森猛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说曹操曹操到,这死肥猪今天怎么转了性,起得这么早?可真稀奇,总督府的电话竟然能找到他?!平时这时候他还在女人肚皮上呢。”
话虽说得轻松,但他看向陈九源,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阿源,怀特这会儿赶回来,怕是来者不善。斯特林死了,他会不会为了撇清关系,拿你开刀?”
陈九源对他微微颔首,示意他无需担心,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恰恰相反。”
陈九源眸光深邃,仿佛能洞穿楼板,看到那个慌乱的胖子。
“斯特林一死,怀特现在比任何人都需要我!去吧,森哥,看看怀特对于斯特林的死有什么说法,顺便探查一下总督府那边的动静。别慌,看戏便是。”
骆森虽然心中疑惑,但出于对陈九源的信任,还是点头应下。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面部表情,快步走出羁押室,迎向正大步冲下楼梯的怀特。
楼梯上,怀特的身影出现了。
此时的他极其狼狈,西装扣子扣错了两个,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满身酒气,还有一股廉价香水味绕着不散。
他跑得太急,身上肥肉随着步伐剧烈颤抖,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神中却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
“Sir,您怎么回来了?”骆森故作镇定,立正敬礼。
怀特根本没理会他的敬礼,一把揪住骆森的衣领,将骆森带了个踉跄,直接按在墙上。
“ Jiuyuan! Is he in there? Is he dead yet?
(陈九源!他在里面吗?他死了没有?)”
怀特瞪着眼珠子,唾沫星子喷了骆森一脸。
骆森一听怀特这么心急直奔着陈九源而来,心中一紧,手下意识摸向腰间,连忙回答:
“Sir,陈先生正在休息,他很好,没有任何人接触过他……”
“Take me in! Immediately! NOW!
(带我进去!立刻!马上!)”
怀特推开骆森,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顾身份,直接冲向走廊尽头的单间。
铁门虚掩,怀特重重撞开大门。
“哐当!”
巨大的撞击声在狭小的地下室回荡,震落了墙角的几片灰尘。
陈九源依旧盘膝坐在床上。
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他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深邃且神秘。
“怀特警司,清晨造访,如此慌张,有何指教?”
陈九源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带起回响。
怀特停住脚步,扶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
他看着陈九源,眼神在陈九源脸上来回扫视,似乎想从这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或者是想确认眼前这个东方人到底是不是那个能救他命的稻草。
“Sterling and Smith... are dead.
(斯特林和史密斯……死了。)”
怀特盯着陈九源的眼睛,试图捕捉到一丝慌乱,或者是一丝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