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多的九龙尖沙咀依旧喧嚣，维多利亚游乐会（Victoria Recreation Club）。
销金窟的旖旎春色令人流连忘返，私人包厢内留声机正转动着来自上海滩的黑胶唱片，靡靡之音与白兰地酒香纠缠在一起。
怀特警司此刻一手夹着古巴雪茄，另一只手在身边那位白俄舞女丰腴的大腿上无意识地抚摸着。
“斯特林……那个该死的苏格兰吝啬鬼……”
怀特打了个充满酒气的嗝，双眼迷离地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圈圈旋转的吊扇叶片。
他猛地坐直身子，抓起桌上的水晶酒瓶，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烈酒，酒液却压不住他心头那股憋屈的邪火。
“想查我的特别经费？想动我在九龙的根基？”怀特狠狠地将酒瓶顿在桌面上。
旁边的白俄舞女被吓得瑟瑟发抖，却不敢出声，只能顺从地靠过来，试图用身体安抚这个喜怒无常的英国警司。
怀特摇摇晃晃扶着脑袋，嘴里含混不清地用英语咒骂着：
“居然敢让政治部的走狗直接冲进我的警署……史密斯那个屠夫，真以为我怀特是泥捏的？哼，等老子这次翻了身，一定要找机会运作进伦敦下议院……到时候，我要让斯特林去守灯塔，让史密斯把牢底坐穿……”
“不过，你个老狐狸想查我的账？做梦！”
怀特对着虚空挥舞了一下拳头，仿佛那里站着他的死敌。
“我有水警梁栋做挡箭牌，只要陈九源那个神棍还在我手里，你就拿我没辙！等这阵风头过了，我就让骆森去给那帮华人找点麻烦，制造点必须由我出面才能解决的乱子，到时候……”
一想到这里，怀特用力捏了一把舞女的大腿，引来一声娇嗔。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总督府为了维稳而不得不批下来的大笔经费，以及斯特林在财务报表上签字时那张铁青的脸。
“砰！砰！砰！”
一阵急促且毫无礼貌的砸门声突然响起，瞬间打破了包厢内旖旎的气氛。
“Fxxk！哪个混蛋？”
怀特被吓得浑身一激灵，手中半截雪茄掉落在地毯上。
“哪个混蛋在这个时候打扰我？如果你不是上帝本人，我发誓明天就把你扔进维多利亚港喂鲨鱼！”怀特恼羞成怒地咆哮。
下一刻，门被猛地推开。
冲进来的是俱乐部那名平日里总是挂着职业假笑、梳着油头的印度籍经理。
此刻，这名经理一身得体的燕尾服凌乱不堪，脸色惨白如纸，甚至连头上的缠头巾都歪了半边。
他的手里捧着一部黑色听筒，那是一部带有超长延长线的特制电话，电话线一路从走廊拖进了包厢。
“怀……怀特先生！”经理的声音在发抖，“总……总督府的急电！接线员说是卢吉总督秘书处把电话打到了前台，说如果我们三十秒内不让您接电话，明天就派工务司署来拆了这里！”
“什么？卢吉总督？”
怀特瞬间酒醒了一半。
他顾不上整理仪容，恼怒地推开身边那个碍事的女人，踉踉跄跄地扑过去，一把从经理手中抓过话筒。
“我是怀特……这么晚了，哪位？”他试图维持皇家警司的尊严与体面。
然而，话筒那头传来的并非秘书的客套，只有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
沉默中甚至能听到电流微弱的滋滋声，以及对方粗重的呼吸声。
紧接着，是一个压抑着暴怒的冰冷声音顺着电话线直刺耳膜。
“怀特，如果你还没死在女人的肚皮上，就给我听清楚每一个字。”
这声音如西伯利亚寒流，瞬间冻结了怀特体内残存的醉意。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是总督弗雷德里克·卢吉爵士！
但他也从未听过卢吉用这种语气说话。
“阁……阁下？”怀特双腿一软，下意识地立正站好，尽管对方根本看不见，“您……您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的秘书打遍了九龙所有的妓院、赌场和俱乐部才找到你这头猪！”卢吉在电话那头咆哮。
“别废话了！出大事了！”
怀特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舌头不打结：“这大清早的，您……有什么吩咐？”
“斯特林死了。”
卢吉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仿佛在说着一个恐怖故事。
“就在三小时前，在财政司署的办公室里，和政治部的史密斯一起。”
怀特愣住了。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包厢内的留声机依然在空转，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他甚至以为这是酒精带来的幻听，或者是那个该死的斯特林为了整他，故意让总督配合演的一出恶作剧。
毕竟，就在昨天，那个苏格兰人还让史密斯气势汹汹地带人包围警署，威胁要查他的账，要把他送上军事法庭。
那样一个嚣张跋扈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就死了？
“死……死了？”怀特眨巴着眼睛，大脑有些转不过弯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紧接着，是一种抑制不住的狂喜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的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想要上扬，斯特林死了？那个整天卡他经费的混蛋死了？还有那个像疯狗一样的史密斯也死了？
上帝保佑女王！
这简直是他在这个糟糕的早晨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这是……这真是太不幸了，阁下。”怀特强压着嘴角的笑意，装出一副沉痛且震惊的语调，“是心脏病发作吗？毕竟斯特林先生最近工作压力很大，我也听说过他的家族有心血管病史……”
“如果是心脏病，我就不会在这个时间给你打电话！！”
卢吉突然咆哮起来，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怀特不得不将话筒拿远了一些。
“是火！该死的火！法医官刚刚告诉我，他们像两根火柴一样从身体内部烧起来了！没有助燃剂，没有外部火源！他们的内脏成了焦炭，骨头都烧酥了，整个财政司署现在就像个刚刚熄灭的地狱！”
“什……什么？”
怀特彻底傻了，手中的话筒差点滑落。
嘴角的笑意僵在脸上，瞬间化作了惊恐。
人体自燃？从身体内部烧起来？
这描述……这该死的描述怎么听起来那么耳熟？
这不就是……这不就是两个月前，他为了骗取经费，利用骆森和那个神棍陈九源汇报的德国间谍案....进而添油加醋炮制的那份《关于九龙城寨德国生物炼金实验及黏菌变异事件报告》里，关于某种热能炼金武器的描述吗？
当时他只是为了把报告写得吓人一点，好让伦敦那帮老爷们乖乖掏钱，谁能想到……这编出来的鬼话，竟然真的发生了？
“怀特！”
卢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呆滞，语气急促且带着一丝病急乱投医的迫切。
“你之前报告里提到的那种……那种德国人的武器……生物炼金术……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存在？！”
卢吉总督的发问瞬间使得怀特冷汗直冒，后背的衣衫在这一刻被冷汗湿透。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总督会在这时候找他了。
在卢吉总督眼里，他是全香江唯一一个预警了这种恐怖袭击的人！
他是那个所谓的知情者！
如果他现在对卢吉总督说那是编的……他敢肯定，斯特林的尸体还没凉透，明天等待他的将是军事法庭的绞刑架，罪名是欺诈与渎职。
“我……我……”
怀特张口结舌，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大脑疯狂运转。
承认？承认那就是真的！
不管那是德国人的武器，还是陈九源那个神棍以及骆森编造出来的邪术……它真的存在！而且就在中环！
斯特林死了，史密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