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警署的审讯室内,墙是灰黑水泥面,没窗。
角落搁着一只倒夜香用的木桶,整个房间弥漫着恶臭。
铁桌牢牢固定在屋内正中央,梁通被反铐在椅背上,双手手腕已经磨出了暗红色的血痕,但他本人对此毫无反应。
此刻,梁通脑袋低垂着,花白乱发遮住了整张脸。
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快半个钟头,铁椅子连带他一起纹丝不动,倒是比外头走廊里来回踱步的大头辉安静得多。
"骆Sir,这老东西装死都装得这么敬业,要不还是让我进去给他松松骨?"
大头辉透过铁门观察孔瞅了一眼里头,转过脸来时横肉抖了两抖,语气里那股跃跃欲试的兴奋根本藏不住。
"他是关键证人,不是街口偷鸡的烂仔。"
"你要一不小心把人弄废了,整条线索链断在你手里,到时候是你去填那口古井还是我去?"
大头辉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陈九源一直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捧着杯刚送来的热茶。
"陈先生,你怎么看?"骆森转过头来。
"攻心!让我去试试。"
陈九源朝铁门走了两步:"开门。"
骆森犹豫了大概半个呼吸的工夫,伸手拉开了沉重的铁门。
铁门在陈九源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大头辉下意识往前凑了两步,鼻尖几乎怼在观察孔的玻璃上。
骆森自己也跟着凑过去。
审讯室里的空气比走廊更浑浊,陈九源觉得自己这辈子闻过最难闻的味道排行榜又要更新了。
他绕着梁通走了一整圈,梁通没有任何反应。
陈九源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双手,关节粗大,虎口处有老茧,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皮肤干裂发灰。
审视完毕后,他才在梁通对面坐下来。
铁椅子的腿在地上蹭出刺耳摩擦声,即便是这般动静,也没能让对面那个老头多眨一下眼。
"梁师傅,你放在我风水堂门口的那个木偶,被我拆了。"
梁通闻言轻轻动了一下。
陈九源揶揄道:"阴沉木选得讲究,我估摸着是从城寨最深处的水道里泡出来的,下水道的生活污水味可臭可重,泡了怕不是有年头了。"
话锋一转:"不过缠脖子的墨线是老法子,现在整个九龙会用这个的木匠怕是不超过一只手的数。"
一边说着,他一边从袖口掏出那张包着铁钉的旧报纸,摊在铁桌面上。
"至于这根钉子可是前清官造的四方棺材钉,锻打纹路干净,好货色啊!"
他抬眼看着梁通,声音里反倒带着让人浑身不自在的赞赏:
"你的手艺很地道,七圈墨线死结、喉结穿钉、锁喉封煞,每一步都严格遵循古法,这门功夫可不是翻翻旧书就能照猫画虎的......."
审讯室外,大头辉的半张脸贴在观察孔上。
"森哥,他怎么夸起了那老东西的手艺?现在时兴审犯人前先夸人家?"
骆森闻言朝着大头辉翻了个白眼,也没搭腔。
"别说话,看着就行了。"
审讯室内,陈九源继续自说自话着。
"梁师傅,你的锁喉钉确实够阴,如果我不懂行,应该会在三五日内喉管溃烂,之后一声不吭地断了气,可能连仵作都查不出死因,但你有没有想过......"
他的语气在这里拐了个弯。
"你用这种下九流的手段替你背后那位卖命,守着井底下那东西真的能保你儿子魂魄安宁?"
这番话下来,梁通的反应更大了。
而陈九源没给他喘息反应的时间。
他结合在梁宝头盖骨怨气中感知到的记忆碎片,以及自己的揣测一点点慢慢吐出来:
"你有没有想过,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为之卖命的幕后之人就是把你儿子推下井的凶手?"
"怎么可能,你给我闭嘴!"梁通猛地抬头。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太岁爷……太岁爷答应过我!只要我守住井……只要我听话……阿宝就能回来!"
他的身体疯狂前倾,手铐勒进肉里把铁椅子拽得往前蹿了半寸。
"阿宝的魂就在井里!我能听见他哭!我能听见!"
审讯室外,大头辉被这一嗓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夹着的烟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嘀咕了一句:
"嘿,这后生还挺有本事的,三言两语下居然逼得这老东西开口说话了,不过这老东西疯得不轻啊,一口一个太岁爷……我看他是想儿子想出幻觉了。"
"你能听见他哭?"陈九源反问。
"那你能不能听见....."陈九源的声音忽然沉下去,"他在喊疼?"
梁通愣住了,整个人的疯劲像被一盆冰水浇灭。
"你屋里那个神龛。"陈九源的语调回归平淡,"红布包着的东西是一块小孩的头盖骨碎片。"
"而警署里关于你的档案,我翻看过。"
陈九源低头看着铁桌面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继续自顾自说道:
"你的独子梁宝,七岁的时候死于光绪三十二年七月十四,盂兰节前一天。"
"档案上写的是失足溺亡。"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绕过铁桌走到梁通身侧。
这个距离很近,近到梁通能闻到他长衫上残留的朱砂味,是属于同行的气味。
陈九源俯身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很轻:
"溺水的人入水前如果意识清醒会本能地挣扎,双手往上抓,脚往下蹬,那种恐惧会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的儿子亲口告诉我,他很怕。"
梁通的呼吸短暂停住了,眼珠子瞪得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你……你……胡说……"
"我没胡说。"陈九源走回桌边坐下。
"那天太阳很好。"
"有人给了你儿子一颗糖,西洋糖果,包着彩色的纸。"
梁通的身体开始颤。
这件事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但那个冯先生知道。
因为阿宝被捞上来的时候,手心里还握着那颗没来得及吃完的彩色糖纸,他亲手从阿宝冰冷的小拳头里一根一根掰开手指,才把那张皱巴巴的糖纸抠出来。
可他从未从未告诉过面前这个后生。
"那个人穿着西装。"陈九源的语速加快了,"戴着金丝眼镜,他确认了时辰,然后伸出手掐住了阿宝的后颈....."
"别说了!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