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是林骁,坐在轮椅,左腿裤管空荡荡的。他的脸瘦得脱形,眼窝深陷,但眼神是清醒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他举着一张当天的报纸,头版标题是禁毒总队长周野荣膺一等功。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林骁的笔迹:
种子在我骨髓里。他们每天抽200。别来,这是陷阱。但如果你想见我,明晚子时,老地方。
老地方。
沈鸢的喉咙发紧。他们的老地方有十七个,码头、天台、废弃地铁站、甚至一次在殡仪馆的停尸柜里。但最老的,最古老的,是十四年前她父亲沈平之的实验室那栋已经在爆炸中化为废墟的建筑,现在被改建成禁毒教育基地。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像贴一颗定时炸弹。
六
明晚子时,沈鸢提前了六个小时到达。
她需要勘察地形,需要确认不是圈套,需要她承认自己需要勇气。三个月来,她第一次感到心脏起搏器的电流如此清晰,每72秒的刺痛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门,问她:准备好了吗?真的要再见他吗?
教育基地的废墟被围了铁丝网,但有一处坍塌的墙体可以钻进去。沈鸢匍匐爬行,碎玻璃划破手肘,她没觉得疼。月光从断壁残垣间漏下来,在地面拼出斑驳的图案,像某种古老的占卜。
她爬到实验室原址的中心,那里曾经是她父亲的办公桌,现在只剩一个水泥基座。
基座放着一只玻璃罐。
沈鸢的手电筒照过去,血液瞬间冻结罐子里漂浮着一根手指,无名指,戴着她那枚戒指。指根处有新鲜的缝合痕迹,线头还没拆,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罐子贴着标签:001,第12次采样,存活。
她跪倒在地,呕吐感从胃部涌喉咙。这不是林骁的手指,她告诉自己,这是假的,是3打印的,是眉先生留下的恶作剧。但当她拿起罐子,看到指节内侧那道月牙形疤痕那是她亲手用手术刀划的,十五岁那年,他们第一次接吻时她太紧张,刀锋失控
你来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沈鸢转身,手电筒的光圈剧烈晃动。
林骁站在三米外,确实坐在轮椅,确实左腿空空。但他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双实验室的工牌,手里握着一支注射器,液体在月光下呈现淡金色。
天使骨。
别动,他说,声音像被砂轮打磨过,我不想给你打针。但父亲说,如果你不听话,就让我再断一根手指。
沈鸢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是琥珀色的,现在变成了灰蓝和戒毒所那个女孩一样,是药物损伤的标志。但他的瞳孔在看到她时收缩了一下,像心脏起搏器的电流,是本能,是记忆,是爱情残存的神经反射。
林骁,她慢慢站起来,把玻璃罐抱在胸前,看着我。我是沈鸢。
我知道你是谁。他微笑,那笑容让沈鸢想起眉先生,你是零号公式的最后一块拼图。你的心跳曲线,你的骨髓密度,你的端粒长度父亲需要这些来完成天使骨20。
你的父亲是谁?
周野,林骁说,也是你的父亲。很有趣,不是吗?我们差点成了兄妹。
沈鸢的呼吸停滞了。她想起周野在爆炸前夜对她说的话:如果我死了,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原来如此。原来周野从来不是卧底,从来不是英雄,他是双真正的创始人,是眉先生的合伙人,是把她父亲、她母亲、她爱的人全部卷入漩涡的罪魁祸首。
种子不在你骨髓里,沈鸢说,在你大脑里。他们用天使骨控制了你的海马体,让你把幻觉当成记忆。林骁,想想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不是实验室,是法医系的解剖室,你装成尸体吓我,我差点用骨锯砍了你
闭嘴!林骁突然暴怒,轮椅向前冲了半米,注射器差点脱手,那些是植入的记忆!是假的!我真正的记忆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从父亲把我从火海里救出来开始!
那你为什么让我别找你?沈鸢逼近一步,为什么留戒指?为什么约我来老地方?如果你的记忆是假的,这些行为逻辑从哪来?
林骁愣住了。注射器在他手中颤抖,淡金色液体泛起涟漪。
因为……他皱眉,像在努力回忆一个梦,因为……
因为你潜意识里知道,沈鸢蹲下来,和他平视,知道什么是真的。林骁,看着我。我不是拼图,我是沈鸢。我左肩有你咬的牙印,你右肋有我缝的针脚,我们共享过同一份毒品的戒断反应,共享过同一份死亡证明这些能是假的吗?
月光忽然被云层遮住。在短暂的黑暗中,沈鸢听见林骁的呼吸变得急促,像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
阿鸢……他喃喃道,声音恢复了熟悉的沙哑,快跑……他们在我轮椅里装了炸弹……
话音未落,爆炸的气浪掀翻了沈鸢。
她在空中翻转时,看见林骁的轮椅被火焰吞噬,看见他最后的口型是对不起,看见那枚戒指从玻璃罐中飞出,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像一颗逆向的流星,坠向永远无法触及的地面。
七
沈鸢醒来时,躺在医院的病床。
周野坐在床边,正在削苹果。他的手法很稳,果皮连成一条完整的线,垂到地面。
林骁呢?沈鸢问。她的声音像破风箱,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死了,周野说,和三个月前一样。这次是真的,我亲自确认的。
你杀了他。
我救了他,周野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一根牙签,从火海里,从眉先生手里,从他自己手里。但他不肯配合治疗,不肯接受新的身份,不肯忘记你。所以我只能……重置他。
重置。沈鸢咀嚼这个词,像在咀嚼玻璃渣,就像重置一台电脑?
就像戒毒,周野把苹果递到她嘴边,痛苦,但必要。沈鸢,你也需要重置。忘掉林骁,忘掉双,忘掉那些断指。我可以给你新的身份,新的城市,新的人生
沈鸢打翻苹果。瓷盘碎裂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像某种仪式性的。
我要他的遗体,她说,完整的那种。
火化了。
骨灰。
撒进海里了。
那我要海。
周野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个女儿和他太像了,固执,疯狂,为了执念可以燃烧一切。他想起二十年前,她母亲也是这样看着他,说我要那个配方,然后得到了,然后死了。
沈鸢,他站起来,整理西装领口,你已经不是法医了,不是警察了,不是任何有执法权的人。你是一个在爆炸中幸存的精神病患者,一个被停职调查的污点证人,一个
一个你杀不死的人,沈鸢接话,因为你需要我的心跳曲线,需要我的骨髓,需要我活着来完成你的天使骨20。周野,或者说,眉先生二号,我们互相需要,所以别假装父女情深了。
周野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种眉先生式的、毫无温度的笑。
聪明,他说,和你父亲一样聪明。可惜聪明人都活不长。
他转身离开,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对了,顾淼昨天自杀了。从按摩院的楼顶跳下去,没死,但高位截瘫。她最后一句话是:告诉沈鸢,光在东方。
门关,沈鸢盯着天花板。
光在东方。海在东方。林骁的骨灰在东方。
她摸了摸左胸,心脏起搏器发出72秒一次的刺痛,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倒数着她剩余的时间。
窗外,天亮了。
这座城市新的一天开始,人们班,学,喝咖啡,刷手机,不知道昨晚又有一个灵魂在废墟中熄灭,不知道双的根系比昨天更深了一寸,不知道某个女人正在策划一场跨越生死的复仇。
沈鸢闭眼睛。
在黑暗中,她看见林骁站在火海里,没有轮椅,没有断腿,完整如初。他向她伸手,手指戴着那枚戒指,微笑说:
来找我,但别急着来。先把他们全部拖下水。
她睁开眼睛,瞳孔里映着朝阳,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好,她说,我答应你。
第一百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