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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三章 人间蒸发

爆炸后的第三个月,这座城市学会了用废墟说话。

沈鸢站在戒毒所二楼的铁窗前,看着楼下那棵被气浪削去半边的梧桐树。它居然活了,在焦黑的断口处冒出几簇嫩绿,像从地狱里伸出的手指,固执地要触碰什么。

她摸了摸自己的左胸那里有一道15厘米的手术疤痕,皮下埋着周野亲手植入的心脏起搏器。它每72秒发出一次微弱电流,让她的脉搏保持在不正常的58次/分钟。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性心动过缓,只有沈鸢知道,这是周野留给她的摩斯密码:58,在电码里是,即,ss。

沈老师,该课了。

护工在门外喊。沈鸢把衬衫扣子系到最面一颗,遮住疤痕,转身时顺手把窗台的抗抑郁药扫进抽屉她已经有47天没吃了,那些白色药片在黑暗里堆积,像一座微型坟墓。

戒毒所的教室在地下一层,原先是防空洞,现在刷成惨白的心理康复中心。二十几个学员坐成半圆,平均年龄不到25岁,全是天使骨的幸存者。他们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痴呆,最年轻的一个女孩只有16岁,正用指甲在桌面刻字沈鸢走近了看,是无数个歪歪扭扭的。

今天讲断指。沈鸢打开投影仪,屏幕出现一张解剖图,人类每只手有14个指节,拇指2节,其余四指各3节。在法医学,断指创面能告诉我们凶器的类型、切割的方向、甚至凶手的心理状态

沈老师,那个16岁的女孩忽然抬头,瞳孔因为药物损伤而呈现不正常的灰蓝色,你断过指吗?

教室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管道的嗡鸣。

沈鸢把左手放在讲台,无名指和小指微微蜷曲那是三个月前爆炸留下的神经损伤,她再也无法将它们完全伸直。

断过。她说,但不是在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下课后的黄昏,沈鸢在更衣室发现了那枚戒指。

它躺在她的储物柜最深处,压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戒指是银的,内侧刻着&,和她当年送给林骁的那枚是一对。便签纸只有一行字,笔迹被水渍晕开,像是被眼泪泡过:

我还活着,别找我。

沈鸢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太熟悉这行字了三年前林骁假死时,也曾通过暗网给她发过一张类似的照片。当时她信了,结果在码头等到了第11根断指。现在历史重演,她却不敢不信。

因为戒指内侧多了一道新鲜的划痕,是只有他们知道的暗号:三道平行线,代表危险,有人监视。

沈鸢把戒指套进自己的无名指,尺寸刚好。她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镜中人的眼睛深陷,颧骨突出,左眉尾有一道3厘米的疤那是爆炸时被钢筋划的,缝了7针,没打麻药。

林骁,她对着镜子说,你最好真的活着。

窗外,一只乌鸦掠过铅灰色的天空。

寻找林骁的第一周,沈鸢走访了爆炸现场的所有医院。

没有登记记录。没有无名尸体。没有符合特征的烧伤患者。那个地下农场被炸成了直径40米的塌陷区,搜救队挖了17天,只找到37具残缺不全的遗体,比对后全是双的制毒工,没有林骁,没有顾淼,没有眉先生。

也许被气化了。负责搜救的消防员说,那种当量的爆炸,中心温度超过3000度,钢铁都能蒸发。

沈鸢没说话。她蹲在塌陷区边缘,用镊子夹起一块玻璃碎片那是某种培养容器的残骸,内壁还残留着淡金色的液体痕迹。她闻了闻,是天使骨原液的特征气味:甜腻得像腐烂的栀子花。

他没死。她对自己说。

第二周,她黑进了省厅的机密数据库。

林骁的档案被标记为失踪,疑似殉职,但日期是爆炸后第9天有人在他死亡一周多后还修改过资料。沈鸢追踪地址,发现登录终端是禁毒总队的一台内网电脑,使用者:周野。

她的生父,现在的禁毒总队长。

沈鸢在凌晨两点潜入总队大楼。周野的办公室在顶层,门锁是她教过他的那种老式弹子锁,用两根发卡就能打开。她闪身进去,在黑暗中摸到办公桌,抽屉里有一部卫星电话,通话记录清空,但卡芯片还在。

她把芯片插入读卡器,用顾淼曾经教她的方法恢复数据。最后一条拨出记录是爆炸后第11天,凌晨317,号码归属地是缅甸掸邦。

通话时长:4分37秒。

沈鸢盯着那个数字。4分37秒,刚好是一首送别的长度。林骁曾经在卧底时给她唱过,说如果自己哪天牺牲了,就让这首歌当墓志铭。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她哼出声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第三周,沈鸢找到了顾淼。

不是在活人里找到的,是在失明者互助会的名单。爆炸后顾淼被送进了省立医院眼科,诊断结果是视神经永久性损伤,双眼失明。她拒绝了所有采访,在出院当天就消失了,只留下一张字条:去有光的地方。

沈鸢花了三天时间,才在城郊的盲人按摩院找到她。

顾淼变了很多。她瘦了至少15斤,头发剪得很短,眼睛蒙着一条黑色丝巾,正在给一个中年男人推拿肩颈。她的手法很稳,指尖按在穴位精准得像在弹钢琴那是她当技侦时练出的肌肉记忆,能凭触觉分辨01毫米的高度差。

力道重了。男人嘟囔。

颈椎第三节有骨刺,顾淼的声音平静,建议去医院拍片,不是按摩能解决的。

男人走后,沈鸢在顾淼对面坐下。她们沉默了很久,按摩院里放着佛经音乐,檀香缭绕,像一座漂浮在尘世之外的孤岛。

你知道他在哪。沈鸢说。不是疑问句。

顾淼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她说,爆炸时我在地面,他在地下三层。我听到巨响,然后……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周野在找他。

周野在找种子。顾淼转过头,丝巾下的眼眶凹陷,林骁只是顺带的。眉先生死了,但双种子的备份不翼而飞,周野怀疑林骁带走了。

沈鸢想起那枚戒指,那行字,那道划痕。

如果他带走了种子,她慢慢说,他就不会让我别找他。他会让我快跑。

顾淼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直到触到沈鸢的脸。她的指尖冰凉,从眉骨滑到鼻梁,再到嘴唇,像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

沈鸢,顾淼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怕被人听见,我失明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林骁从火海里爬出来。他的左腿……左腿膝盖以下没有了,他在爬,用手肘,身后拖着一条血路。眉先生的人追去,给他打了一针,然后把他装进黑色袋子。

沈鸢的指甲掐进掌心。

周野的人?

不,顾淼摇头,是另一批。穿白大褂的,不是医生,是……是研究员。他们叫他零号。

零号。

沈鸢想起第四季大纲里那个词:零号病人,零号公式,零号分布式账本。她一直以为零号是林骁的母亲,现在看来,这个代号像病毒一样在复制,在转移,在寻找ns。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东边,顾淼说,海边的方向。

第四周,沈鸢找到了那艘船。

它停泊在废弃的渔港,船身刷成灰白色,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吃水线以下的船壳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双符号被匆忙遮盖后留下的痕迹。沈鸢潜水下去,用手电筒照了照,确认是三个月内的刮擦伤。

她船时没带武器,只带了一枚戒指和一支录音笔。

船舱里空无一人,但生活痕迹很重:速食面盒子堆积在角落,医疗绷带扔得到处都是,还有一台便携式透析机,滤液管里残留着淡红色的血迹。沈鸢摸了摸床垫,还有余温有人在这里住到最近,最多不超过48小时。

她在枕头下发现了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