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庚陪着太上皇走在最前面,边走边介绍。
他的比太上皇慢半步,既不会落后到显得疏远,也不会超前到失了礼数。
“这是前院。过了这道月洞门就是中堂。”他的手指向不远处的一道门,门楣上刻着四个大字,字迹端方,铁画银钩。
“月洞门上头那块‘履中蹈和’的匾额,是臣的曾祖父手书的,传了四代人了。”
太上皇“嗯”了一声,目光从那道月洞门扫过去,又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梅树上,看了两眼。
谢长庚见太上皇看那棵树,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微微笑了笑:“这棵梅树,是臣的曾祖父手植的,算下来快一百年了。”
太上皇听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接话。
谢长庚便继续陪着,继续说,把谢家这座老宅的故事,一件一件地往外搬。
他说得很有分寸,既不让太上皇觉得是在炫耀,也不让太上皇觉得是在敷衍。
每一件物什,他都能说出个来历,说出个故事,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萧承煦跟在后面,听着谢长庚的讲解,目光从那些飞檐翘角、雕花窗棂上扫过去,时不时看谢长庚一眼。
他在心里想,这才是世家大族。
不是靠几件古董、几幅字画撑起来的,是靠人撑起来的。
谢长庚这个人,从始至终面不改色,连说话的语调都没有变过,不疾不徐。
他跟太上皇说话的语气,既不过分恭谨,也不失恭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个度,一般人拿捏不了,得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才能练出来的本事。
谢家二房的正厅里,太上皇和太后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
太上皇随意地靠坐着,右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松弛。
太后端坐着,两手交叠放在膝上。
谢家长房和二房的人按辈分依次站好,长辈在前,晚辈在后,从太师椅前一直排到门槛外面,整整齐齐的。
谢长庚带着谢致勍等人,再次行了礼。
太上皇抬抬手:“免礼。朕说过多次了,今日归宁,只作家事,不讲朝仪。都起来坐,不必拘着。”
谢长庚引着众人按次序落座。
大房的人坐在左边,二房的人坐在右边,男女分坐,长幼有序。
落座的顺序也有讲究,先是长辈,后是晚辈,先是男人,后是女人。
丫鬟们端着茶盘,先给太上皇和太后上茶,再给太子和皇子皇孙们上茶,然后是谢家的长辈,最后才是晚辈,顺序一丝不乱。
茶是上好的碧螺春,新茶,汤色清亮,茶香清冽。
茶盏是成窑的五彩瓷,每一只的图案都不一样,可摆在一起又和谐得很,像是一套的。
太后看向自家大嫂。谢致勍的母亲,今年六十二岁了,头发全白了,满脸的皱纹,可眉眼、鼻子,还是当年的样子。
“嫂子,身体可好?多年不见,头发都白了。”
老夫人连忙站起来,又要跪下去,膝盖弯了半截。
太后连忙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说话。
老夫人的腿弯了弯,又直起来,重新坐回椅子上,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一样端端正正的。
“托太后娘娘的福,身子还硬朗。”老夫人的声音带着金陵话的尾音,糯糯的,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