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辅的夜,黑得如同泼翻的浓墨。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在“红色锻工”机床厂锈迹斑斑的铁门和倒塌大半的砖墙上,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这座曾经生产过重型坦克曲轴和潜艇螺旋桨的庞大工厂,如今已是一片被遗弃的钢铁坟场。
巨大的厂房骨架在黑暗中狰狞矗立,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窝。
只有厂区深处一栋低矮的附属仓库,从破损的门缝里,漏出一线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光。
仓库内,空气冰冷浑浊,弥漫着铁锈、灰尘和机油腐败的刺鼻气味。
几盏用蓄电池供电的应急灯,被调到最暗,勉强照亮中央一小块区域。
灯光下,一台覆盖着厚重油污和灰尘的庞大机器,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静静趴伏在混凝土基座上。
机器一侧,用模糊的俄文铭牌标注着:“KPAHC-5M 五轴联动数控龙门铣床,1984年,新西伯利亚重型机床厂”。
陈江河戴着棉手套,手指轻轻拂过铭牌,触感冰凉。
他身边,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举着一盏更小的手电,光束仔细扫描着机器的关键部位——主轴箱、数控柜、导轨、丝杠。
老人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镜片后的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
“就是它。”安德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虽然是八十年代初的技术,但基础结构扎实,精度保持得比预想的好。控制系统是封闭的,但机械部分……是宝贝。特别是这台双摆角铣头,国内十年内未必做得出来。”
仓库门口,王大虎带来的安保队长,一个叫“山鹰”的前侦察连长,像一尊黑色的石雕立在阴影里。
他微微侧耳,倾听着外面风雪中一切不寻常的声响。
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腿侧,距离腰间那件硬物只有一寸。
另外两名队员守在仓库另外两个角落,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气氛紧绷如弓弦。
“拆解方案和运输路线,最后确认一遍。”陈江河收回手,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旁边一个戴着眼镜、刚从国内飞来的重型设备工程师,立刻摊开手绘的草图。
“主体分四大件:床身、立柱、横梁、铣头。床身最重,超过二十吨,需要重型液压顶升和专门的低平板拖车。最麻烦的是控制系统和驱动电机,精密怕震,必须单独包装,用减震材料填充。”
“路线。”陈江河打断他。
“已勘察三条备用路线。最优路线是从工厂后门破损围墙出去,上辅路,绕开主要检查站,凌晨四点前必须抵达第聂伯河畔那个废弃的小码头。船已经安排好,伪装成运废铁的驳船,天亮前离港,顺流进入黑海,接应货轮在公海等候。”
工程师语速飞快,显然已将方案烂熟于心。
“时间窗口?”陈江河问。
“从顶升第一颗螺栓,到全部装车离开厂区,理想状态下,需要五个半小时。前提是,拆卸顺利,没有意外干扰,天气不进一步恶化。”工程师推了推眼镜,“但根据天气预报,后半夜雪会加大,可能影响重型车辆通行。”
“没有理想状态。”陈江河淡淡道,“就按六个小时准备。山鹰,外围情况?”
“山鹰”动了动,声音低沉:“厂区目前没有活人,除了野狗。但两公里外的主路上,半小时前有车辆灯光停留过,十分钟后离开,型号不明。隔壁厂区有流浪汉聚集的迹象,需要提防。”
陈江河点头。
这种地方,比明面上的敌人更麻烦的,是那些在废墟中觅食的“鬣狗”——可能是本地混混,也可能是其他势力放出来探路的眼睛。
“按计划,一小时后开始行动。安德烈先生,您和这位工程师负责技术指导。山鹰,你的人控制所有出入口,建立警戒圈。非必要,不动用武力,但确保行动不被中断。”
众人低声应诺。
时间在寒冷和等待中缓慢流逝。
应急灯被调得更暗。
仓库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外面愈发凄厉的风雪呼啸。
陈江河靠在冰冷的铁柜旁,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飞速掠过这几天接触的无数信息碎片。
这个庞大的、猝然死去的工业帝国,其遗骸正以惊人的速度被各方势力觊觎、分割。
美国人带着美元和傲慢,直奔那些最核心的航空航天和核技术研究所。
德国人则精明地瞄准精密机床和光学仪器。
日本人像耐心的鼹鼠,悄无声息地搜集着材料配方和工艺细节。
而他们,万象,就像一群低调却高效的“搬运工”,凭借提前数年的布局、对真正价值点的独到眼光、以及陈江河在这里建立的隐秘人脉网络,专挑那些看似笨重、不那么起眼、但对夯实中国工业基础至关重要的“硬骨头”下手。
比如眼前这台机床。
它可能不如一架图-160轰炸机的图纸吸引眼球。
但对未来想要自主生产高端发动机叶片、潜艇螺旋桨、甚至是飞机起落架的中国工厂而言,其意义不亚于一座金矿。
“时间到。”
陈江河睁开眼,眸子里没有丝毫倦意,只有冰冷的清醒。
“开始。”
命令一下,仓库里瞬间“活”了过来。
几名从国内带来的、经验丰富的重型设备拆装工人,像手术医生一样,无声而迅速地围拢到那台庞大的机床旁。
图纸被再次确认。
专用工具被有条不紊地传递。
第一颗碗口粗的地脚螺栓,被巨大的液压扳手套住。
“吱——嘎——”
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响起,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瞬,下意识地望向门口的方向。
山鹰举起拳头,示意安全。
拆卸继续。
进度比预想的要慢。
多年的缺乏保养,让许多螺栓和连接件锈死,需要反复喷洒除锈剂,甚至动用电加热棒局部升温。
沉重的部件需要多人配合,在狭窄的空间里小心挪移。
汗水很快浸湿了工人们的内衣,又在冰冷的空气中变得冰凉刺骨。
安德烈紧紧盯着每一个关键步骤,不时用俄语低声指点。
他的手偶尔会无意识地颤抖一下。
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亲眼目睹这台凝聚了苏联工业荣耀的机器,被如此“肢解”并即将运往遥远的东方。
心情复杂难言。